省委書記辦公室裡,古董鐘錶的擺針發出沉悶而有規律的“嗒、嗒”聲。
沙瑞金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雙手交疊,目光凝視著窗外省委大樓前那一排高大挺拔的法國梧桐,臉上的神色明暗不定。
剛剛在常委會上發生的一切,至今仍讓他感覺後背隱隱有些發涼。
曾幾何時,他沙瑞金頂著一身“尚方寶劍”的耀眼光環空降漢東,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一心想要在漢東這塊深水區裡大刀闊斧地撕開一道口子,建立屬於自己的絕對威信。
可現實卻狠狠地抽了他一記耳光。
自從上次得知許知遠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首接繞過他這個省委書記,強行成立了“漢東省雲計算產業發展基金”並且向中樞首接立項之後,沙瑞金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事後,他曾帶著幾分委屈與告狀的心態,私下裡將電話打給了遠在京都的養父——也就是那位在中樞德高望重、一句話就能讓朝野震動的老爺子。
可讓沙瑞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迎接他的不是養父的安慰和撐腰,反而是劈頭蓋臉的一頓狠狠痛批!
老人在電話裡的聲音猶如黃鐘大呂,震得沙瑞金耳膜生疼:
“瑞金啊!政治不是你死我活的拉山頭!
知遠同志走的是宏觀戰略的大棋,那是關乎國家未來三十年高精尖產業突圍的國之重器!
你在漢東,不思如何全力打好配合、為國家戰略保駕護航,反而天天盯著你手裡那點一畝三分地的請示彙報,心胸何其狹隘!
我告訴你,知遠同志乾的是大事業,要是漢東的產業轉型因為你的掣肘出了差錯,中樞絕不會姑息!”
那一通電話,徹底砸碎了沙瑞金的驕傲,也讓他心底對許知遠這個人,產生了一種不可遏制的、深深的發怵。
所以,在近期很長一段時間裡,沙瑞金都極力避免與許知遠產生任何正面的職能衝突。
在全省經濟發展和產業轉型的省政府口工作上,沙瑞金一改過去的強勢態度,改為一律不過問、不干涉。
凡是許知遠在常委會上支援的方案,他老沙都一律舉手贊成,甚至主動在後面搖旗吶喊。
只不過,如今這個節骨眼上,事情的性質變了。
京都老牌世家鍾家親自下場,為了救下侯亮平那個不爭氣的贅婿,鍾正國甚至把電話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機上。
沙瑞金雖然在電話裡和鍾正國大打太極,用一套“在基層調研、不瞭解情況”的官話敷衍了過去,可他心裡同樣在承受著巨大的政治壓力。
那可是京都極有影響力的鐘家啊!
鍾家與自家的老爺子一向交好,甚至在很多領域都有著極深的淵源。
沙瑞金之所以敢冒著得罪鍾家的風險在電話裡駁了鍾正國的面子,一方面,是他想順水推舟,向許知遠和李達康這兩位漢東的經濟實幹派徹底賣一個好,把關係坐實;而另外一個最真實、也最讓他感到無奈的原因則是——他真的搞不定、也根本惹不起許知遠這個人啊!
如果他今天在電話裡答應了鍾正國,在常委會上和稀泥放過了侯亮平,那以許知遠和李達康的脾氣,絕對會當場在常委會上把整件事情徹底掀翻。
到時候把事情鬧到中樞去,他這個省委書記在養父老爺子和中樞高層眼裡,可就徹底成了一個為了世傢俬利、破壞國家數字經濟大局的昏庸之輩了。
兩權相害取其輕,沙瑞金只能硬著頭皮,當一回衝鋒陷陣的擋箭牌。
“咚咚咚。”
一陣輕柔卻極有節奏的敲門聲打斷了沙瑞金的思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