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2的P房區域已經全部關門，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燈全滅了，只有清潔工推著掃地機在通道上來回走。
但F1的P房區域還有兩個車房燈火通明。
葉梓走近第一個亮燈的區域——紅牛車房。透過半開的捲簾門，能看到裡面一片忙碌。
工程師們穿著深藍色的隊服，在賽車周圍穿梭，有人在拆後懸掛，有人在除錯變速箱，四五個人圍著一臺顯示器低聲討論。
維斯塔潘的1號賽車被架在維修架上，半個車尾都被拆空了，露出極其複雜的傳動結構和液壓管路。一名技師正蹲在地上用扭矩扳手反覆校準。
世界冠軍車隊在凌晨一點的樣子，和一個深夜加班修車的普通車間沒什麼區別：咖啡杯散落在工作臺上，有人把能量飲料的空罐子踢到了牆角，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工程師打了個哈欠，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F1不是一個人的運動，而是一群人的運動。”葉梓站在圍欄邊，透過縫隙看著裡面的人影，在心裡默默把這句話記了下來。一個車手的成功背後，是幾十個。幾百個人凌晨還在擰螺絲。分析資料。調校每一個毫米級的零部件的努力。
他看了十幾分鍾，然後沿著通道往下一個亮燈的區域走去——梅賽德斯車房。
這裡的景象完全不同。紅牛那邊人頭攢動，梅賽德斯這邊只有兩三個人。一輛銀色的W14停在維修位上，前翼被拆下來靠在工作臺旁邊，輪胎保溫毯半搭在側箱上。整個車房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的電流嗡鳴聲。
葉梓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劉易斯。漢密爾頓，七屆世界冠軍，F1歷史上最成功的車手之一，他穿著一件黑色T恤，沒有戴帽子，頭髮有點亂，正和一名工程師趴在賽車的側箱上，手指在碳纖維外殼上畫著一條隱形的線。他的表情很專注，語調很輕，像是怕吵醒隔壁的人。
漢密爾頓似乎察覺到了外面的視線。他抬起頭，透過P房半開的玻璃門看到了外面站著的少年，身上紅金色的隊服，黑頭髮，略微有些單薄的身板，臉上帶著被失眠趕出酒店的迷茫。他認出了葉梓，那個這兩天在圍場裡被所有人反覆提起的中國年輕人。
他從工作臺上拿了一罐冰可樂，走到P房門口，拉開門，把可樂遞了過去。
“睡不著？”漢密爾頓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電視採訪裡那種冷峻的距離感，像半夜在走廊裡碰到室友時隨口搭的一句話。
葉梓接過可樂，拉開拉環，涼意從指尖傳到掌心。他喝了一口，碳酸氣泡在舌尖上炸開，好喝。“有一點。主要就是酒店的床板太硬了，硌得慌。”
漢密爾頓笑了，眼角的皺紋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溫和，那是經歷過無數次起伏後的鬆弛感。“硬床對身體好。等你腰疼的時候就知道軟床的痛苦了。”
他擰開自己手裡那瓶電解質水，喝了一口，轉身看了眼身後那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W14，“吉達這邊的酒店已經算軟的了，新加坡那邊的床墊躺上去能直接聽見地板跟你打招呼。”
葉梓沒想到漢密爾頓會這麼隨和，膽子大了一些：“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這麼晚了還在調車？”
漢密爾頓回頭看了一眼W14，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平靜。“反覆除錯。這輛車今年不太行，我們在找一個方向。”
他用瓶子指了指車房深處那輛銀色賽車，側箱上還有馬克筆新畫的幾道標記線，“有時候晚上安靜，思路更清晰。白天圍場裡全是人，記者，贊助商，攝影師，各種各樣人都來找你，根本沒法靜下來想事情。凌晨就不一樣了，這裡只有你。車。和兩個也睡不著的工程師。”
他頓了頓，目光從賽車轉向葉梓，像是在打量一個也許明年就會和自己同場競技的後輩。“你明天正賽從P7起步？”
葉梓點頭。
“吉達的P7不算差。前幾個彎如果跟得住，後面有機會。”漢密爾頓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記住一點，街道賽最重要的是耐心。不要在第一圈就把輪胎用完，也不要為了一個彎的位置冒險。比賽很長，機會總會來的。這裡和巴林不一樣，超車視窗很少，但一旦出現，就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所以等，等到那個窗口出現，然後一把抓住，尤其是在吉達，一次魯莽的超車不僅會毀掉自己的比賽，還可能引發連環事故。”
葉梓認真地聽著。這是七屆世界冠軍在凌晨一點的圍場裡，拿著一罐冰可樂給他上的私人課。
“謝謝。”他說，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一些，但誠意全在裡面。
漢密爾頓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寬厚而有力。“好了，回去睡覺吧。硬床睡一睡就習慣了。”他轉身走回P房門口，在玻璃門前停了一下，回頭補了一句，“明年的床，可能比現在更硬，但你會睡得更香，因為那時候你已經贏得了在這個圍場睡覺的權力。”
葉梓拿著可樂，沿著空曠的圍場通道往回走。紅牛車房的燈光透過捲簾門縫隙灑在瀝青地面上，梅賽德斯車房裡的低聲交談漸行漸遠，吉達的夜風把賽道圍欄上的廣告旗吹得獵獵作響。
凌晨的F1圍場，沒有鏡頭，沒有掌聲，只有深夜還在工作的人們。七屆世界冠軍在凌晨一點和工程師討論賽車調校，世界冠軍車隊的技師們蹲在地上拆傳動軸，F1的背面，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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