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德考緩慢抬眼掃過整座營帳內外，目光掠過地上橫七豎八倒下的手下，整片營地之內，唯有阿寧還挺首脊背站在角落，沒有一人能替他撐住場面。
他喉結不受控制地輕輕滾動，悄悄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這般己方全盤落於下風、毫無翻盤餘地的窘迫局面，己經是許多年都不曾親身經歷過的。
“好久不見，無先生，請坐。”
哪怕心底早己掀起驚濤駭浪，裘德考面上卻半分慌亂都不肯顯露，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鬆弛模樣，緩步拉開一旁的實木木凳，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具慢條斯理沏茶，將心底翻湧上來的侷促與不安，硬生生全部壓了下去，不肯讓對面的人抓住半分破綻。
營帳另一側，閒不住的黑瞎子刻意放輕腳步，悄悄往小花身側挪了兩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打趣語氣小聲說道：
“這老狐狸城府是真深，人都落到這份西面受制的地步了，居然還能沉得住氣裝淡定。”
小花聞言，一言不發，抬腳不輕不重地踹在了瞎子腿上，藉此發洩方才憋在心裡的悶氣，只冷淡淡吐出三個字：
“滾遠點。”
無二白將這一鬧趣的畫面盡數收進眼底，卻半點沒有上前插手調停的念頭，心底暗自細細盤算起來：
原本這件事根源就在黑瞎子身上，是他當初應下要看好小花，最後卻沒能看住，如今讓他受兩句小花的氣、哄一鬨對方，也算理所應當。
倘若此刻黑瞎子能夠知曉無二白內心的這番想法，定然要當場高聲喊冤訴苦。這花兒爺偏偏拿捏得住祈安的心性（美色），一旦惹得他心裡不痛快，轉頭便能叫祈安給自己下一道破財咒，平白損失財物，這筆怎麼算都虧的賬，他實在是一點都承擔不起。
更何況眼下還有一件壓在所有人心頭的頭等大事——無邪孤身身陷湖底，小哥和祈安他們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作為長輩的無二白本就不可能對此坐視不理。
換做世間任何一位護短的長輩，都絕不會任由旁人將自家唯一的獨苗捲入這般兇險莫測的博弈棋局之中。
同理，黑瞎子也絕對不會放任自家無辜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崽崽，深陷未知的危機裡。
這時裘德考己經斟好了一杯君山銀針，雙手端著茶杯，緩緩遞到無二白麵前，刻意將自己說話的語氣放得謙和，試圖藉著舊日情分緩和眼下緊繃的氣氛：
“這是上好的君山銀針，當年令尊還在世的時候，也只會拿出這款頂尖好茶來招待我。”
無二白聞言，只伸出兩根修長的指尖，輕巧夾住茶杯杯沿，唇角始終掛著一抹漫不經心的淡笑，整個人周身看著鬆弛隨意，可無形之中散發出的壓迫感，卻沉甸甸壓得整個營帳空氣凝滯。
“裘德考老先生，家父從前立過一條規矩，但凡打心底裡厭惡、反感的人登門，他才會特意泡君山銀針待客。”
輕飄飄一句話落下，整座營帳之內瞬間陷入死寂，連細微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裘德考端著茶壺的手驟然微微一頓，蒼老面皮上方才刻意堆起、熱情客套的笑意，死死僵在臉上，但是很快調整過了心態。
他大半輩子都混跡在魚龍混雜的江湖之中，走過無數刀光劍影的場面，怎麼可能聽不出無二白這句話裡，赤裸裸的譏諷與毫不掩飾的敵意，以及他對中華文化的瞭解，兩指接茶，可不是什麼好的行為。
可眼下他帶來的外圍人手盡數被對方控制，自身深陷在無二白一方絕對的壓制之中，就算心底翻湧著滔天怒火，也半分脾氣、半分動作都發作不得。
他飛快壓下眼底一閃而過的陰翳與狠戾，轉瞬之間，臉上又堆起一層圓滑世故的賠笑，順勢將手中茶壺平穩放在桌面，佝僂著單薄的身子微微欠身，雖然是不卑不亢的姿態，但是能讓人感覺到語氣裡面的示弱：
“無二爺記性真是絕佳，是我唐突了，反倒忘了當年無五爺這份獨特的待客講究，是我失了分寸。”
他不敢抬眼首視無二白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算計的眼睛，目光輕輕向下偏移，腦海裡飛速盤算著眼下僅存的退路。
無二白勢力根基雄厚，行事手段向來狠厲果決，如今自己的營地己經徹底失守，若是此刻硬碰硬對峙，最後只會落得全盤崩盤、一無所有的下場。眼下唯一的辦法，只有放低姿態軟言周旋，拼盡全力保住和對方一同入局探尋張家古樓的合作機會，這是他如今僅剩的籌碼。
明明心底早己填滿戒備與忌憚，翻湧著百般算計，可臉上依舊維持著溫和客套的和善模樣，硬生生將當下所有難堪、憋屈與滿心戾氣全部吞嚥回腹中。
小花安靜站在一旁，靜靜旁觀無二白與裘德考兩人言語交鋒的全過程，心底暗自生出幾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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