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在溫泉附近歇下，祈安和小哥坐在上次泡過腳的溫泉邊，兩個人又把腳浸進溫熱的池水。
祈安己經壓下方才崩潰的情緒，拿黑瞎子的衣角草草拭去眼角淚痕，挨著小哥坐下。為了補回耗損的體力，他翻出一堆零碎零食擺到膝頭。
胖子在角落支起一口鐵鍋，顧及隊伍裡有人身體虧空，又要抵禦雪山刺骨的嚴寒，難得認認真真熬起藥膳。
張海客、張海樓一眾尚且精神尚可的張家人，被小哥分派出去探路。
祈安嘴裡叼著一根長長的酸砂糖，抬腳撩起一捧溫熱池水朝小哥潑過去，身子又往他那邊挪得更近，一隻腳輕輕踩上小哥的腳背，語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頑劣：
“小哥，我比你白～”
無邪跟著張海客一行人折返回來，聽見這話，快步湊過來也要泡腳。
“小哥那是底子養出來的白，你這是熬出來的慘白。哎，我們好不容易把小哥養得氣色好些，反倒你先垮了。”
祈安撓了撓後腦勺，語氣輕描淡寫：“那不是不想你們跟著擔心嘛，再說我本來還能靠符紙撐住的。”
話音落下，他的指尖不自覺微微蜷起。 溫泉熱水漫過腳踝，暖意順著皮肉緩緩往上蔓延，可骨頭縫裡殘留的鈍痛並沒有真正消散，只是被眼下這片刻熱鬧死死壓在深處，隱隱作癢，時不時鑽出來，刺得人一陣發麻。
無邪瞧得出祈安在硬撐，心裡萬般無奈，又實在不忍心看他硬扛受罪。
“我身上有止痛藥，要不要吃一點？”
他轉頭看向黑瞎子，一行人裡，只有瞎子懂些醫理。
黑瞎子拿過祈安那丸藥性霸道，還苦不拉幾的藥，搖了搖頭：
“不能吃。市面上普通止痛藥裡的對乙醯氨基酚，會抵消這藥丸的藥效。”
胖子鍋裡的藥膳咕嘟咕嘟翻滾，蒸騰的熱氣混著溫泉淡淡的硫磺氣息，在空氣裡凝出薄薄一層白霧。
一碗溫熱藥膳下肚，五臟六腑稍稍得到撫慰，卻根本消解不掉長久透支身體積攢下來的反噬。
眾人圍坐在一起吃這頓休整的晚飯，胖子挨個往大家碗裡塞藥膳，都是固本強身的方子。
他心裡藏著後怕，生怕前路之上，再有人撐不住，尤其擔心無邪。
休整完畢，眾人收拾妥當。祈安簡單活動西肢活動筋骨，背上自己的小揹包，跟在隊伍後方，踏入通往青銅門的狹長縫隙。
風雪從縫隙深處呼嘯奔湧而出，凜冽寒氣撲面而來。方才溫泉帶來的暖意，到此戛然而止，接下來，便是一段漫長難熬的跋涉。
縫隙之內陰風獵獵，寒氣刺骨，瞬間吹散身上殘存的暖意。腳下厚積雪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這裡的路，遠比外面更加兇險難行。巖壁兩側掛滿厚重冰稜，昏暗的光線勉強夠看清腳下，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萬分小心避開滑溜的冰面。
祈安走在隊伍中間，表面看著一如往常，可剛踏入縫隙，骨頭縫裡蟄伏的鈍痛便驟然翻湧上來。
符紙只能壓制天道降下的威壓，卻修復不了早己被透支殆盡的肉身。
那如同鈍刀細細刮骨般的痛感，順著西肢百骸一點點擴散開來，每一次落腳，骨骼都彷彿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死死咬住牙關，把痛呼全部咽回喉嚨深處。臉上依舊維持著平日的模樣，只有額角滲出一層細密冷汗，被凜冽陰風一吹，轉瞬便冰涼刺骨。
無邪一首留心著他，餘光看見祈安臉色越來越蒼白，腳步漸漸虛浮，好幾次身子晃盪，險些踉蹌滑倒。他伸手想去攙扶，卻被祈安輕輕側身避開。
“我沒事。” 祈安聲音微微發顫，依舊抬著頭，目光望向縫隙的盡頭，那裡矗立著巍峨厚重的青銅巨門，“我要自己走到門口。”
無邪懂他這份執念，也明白，這是祈安心底跨不過去的心結。 童年留守的過往，讓他骨子裡極度懼怕離別。如今面對這十年遙遙無期的分離，心底的惶恐，和肉身的劇痛糾纏在一起，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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