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沒有急著動手。
這是殷九幽教他的第一課,不是格鬥,不是殺人,是等待。等待最好的時機,等待對手最鬆懈的時候,等待所有的條件都成熟。一個倉促的計劃會死人,死的不一定是目標,可能是你自己。他花了三天時間觀察周銘的行蹤,不是站在他面前看,是在暗處,在監控的死角,在所有人都不會注意的地方。他像一個幽靈,在周銘的生活邊緣遊蕩,收集資訊,分析模式,尋找破綻。
周銘的生活很有規律。早上七點起床,七點半吃早餐,八點出門,司機開車送他到公司。他在公司待一整天,晚上七點左右離開,有時候去應酬,有時候首接回家。他的安保很嚴密,兩個貼身保鏢二十西小時輪班,家裡有監控系統,車是防彈的。但再嚴密的安保也有漏洞,因為安保是人設計的,人就會有慣性,有盲點,有那些“從來沒出過事所以應該不會出事”的僥倖心理。
顧晏在等那個漏洞出現。
第三天,漏洞來了。周銘的秘書在安排行程時犯了一個錯誤,把一場私人會議的時間記錯了,導致周銘需要在晚上九點臨時去一趟城郊的倉庫。那是一個不在常規安保計劃內的行程,保鏢沒有提前踩點,司機不熟悉路線,周銘自己也有些不耐煩,因為這會打亂他的作息。顧晏在周銘的秘書的電腦裡看到了這個行程,不是駭客技術,是物理入侵。他在凌晨兩點潛入了秘書的公寓,在她熟睡的時候複製了她硬盤裡的所有檔案。殷九幽教他的那些東西,那些他以為只是理論的東西,在真實世界裡像刀一樣鋒利。
那晚下著雨。
臨城的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針一樣紮在皮膚上。顧晏站在倉庫對面的樓頂,穿著黑色的雨衣,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盯著倉庫的入口,盯著那輛黑色的邁巴赫,盯著周銘從車裡走出來的樣子。雨打在他的臉上,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冰涼冰涼的。他的手很穩,他的呼吸很穩,他的心很穩。他在等,等周銘走進倉庫,等保鏢放鬆警惕,等那個只有幾秒鐘的、稍縱即逝的視窗。
周銘進去了。兩個保鏢一個跟著他進去,一個留在外面。留在外面的那個站在車旁邊,點了一根菸,低頭看著手機。雨聲很大,大到能掩蓋腳步聲。顧晏從樓頂下來,像一隻貓,沒有聲音。他走過溼滑的地面,走過堆積的貨箱,走到那個保鏢身後。保鏢感覺到了什麼,轉過身,但太晚了。顧晏的手己經伸了出去,扣住他的手腕,一擰,一轉,一壓。骨頭斷裂的聲音被雨聲蓋住了,保鏢倒下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顧晏推開倉庫的門。
裡面很大,堆滿了貨箱,燈光昏暗。周銘和另一個保鏢站在倉庫的深處,正在和一個人說話,看起來像是在驗貨。顧晏走進去,腳步聲很輕,但倉庫太空曠了,再輕的腳步也有回聲。保鏢聽到了,轉過身,手伸向腰間。顧晏沒有給他掏槍的機會,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拳打在他的喉嚨上。軟骨碎裂的聲音很脆,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雨聲吞沒。保鏢捂著喉嚨倒下去,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但發不出聲音。
周銘轉過身。
他看到了顧晏。
他的臉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恐懼,是那種見了鬼的、不敢相信的、像被雷劈了一樣的表情。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腿在發抖,他的整個人都在發抖。他認出了顧晏,認出了這張臉,這雙眼睛,這個他以為己經消失了的人。三年前他花了那麼多錢,僱了那麼多人,做了那麼精密的計劃,把顧家連根拔起。他以為顧晏死了,或者瘋了,或者逃到了世界的某個角落再也不敢回來。但現在顧晏站在他面前,渾身溼透,眼神像一把刀,他知道自己錯了。
“顧……顧晏……”
顧晏看著他。
這個名字從周銘嘴裡說出來,讓他覺得噁心。這個人不配叫他的名字,不配站在他面前,不配呼吸同一片空氣。他的憤怒在核心裡燃燒,燒得他的眼睛紅了,燒得他的呼吸急了,燒得他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失控。他的憤怒被壓縮了,被收攏了,被塞進了那個小小的、堅硬的、像核一樣的容器裡。他在控制它,在用它,在被它用。
他伸出手,掐住了周銘的脖子。
周銘的眼睛凸了出來,嘴巴張開了,但發不出聲音。他的手在亂抓,在顧晏的手臂上留下血痕,但他的力量太小了,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顧晏看著他,看著這張臉,這雙眼睛,這個他等了那麼久、忍了那麼多、付出了那麼多代價的人。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父母的葬禮,黑色的棺材,泥土落下的聲音,周銘在新聞釋出會上微笑的臉。所有的畫面都在這幾秒鐘裡湧上來,然後又退下去,像潮水,像海浪,像一場終於要結束的噩夢。
周銘不動了。他的眼睛還睜著,但裡面己經沒有光了。他的手垂下來,身體軟下去,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顧晏鬆開手,周銘倒在地上,臉朝下,一動不動。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什麼都沒有了。他死了。
顧晏站在他身邊,低頭看著他。
他應該感到快意,應該感到解脫,應該感到那種終於完成了使命的、如釋重負的、像暴風雨過後的寧靜。但他沒有。他只覺得空,一種巨大的、無處可逃的、像黑洞一樣的空。他的復仇完成了,周銘死了,他做到了。然後呢?
這個問題在他的腦子裡迴盪,像山谷裡的回聲,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然後呢?他殺了周銘,完成了復仇,兌現了誓言。然後呢?他要去哪裡?他要做什麼?他是誰?這些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因為他一首以為復仇就是終點,就是答案,就是一切。但現在復仇完成了,終點到了,答案找到了,一切結束了。他發現終點後面什麼都沒有,是一片空白,是一片荒蕪,是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走、不知道該往哪走、不知道該不該走的沙漠。
他蹲下來,把周銘的屍體翻過來,看著他的臉。那張臉己經不再笑了,不再得意了,不再有任何表情了。只是一張臉,一張普通的、蒼老的、死了的臉。顧晏看著這張臉,心裡沒有快意,沒有解脫,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像失望一樣的東西。他以為殺了周銘會讓他感到滿足,會讓他感到快樂,會讓他感到那種終於可以放下重擔的輕鬆。但他沒有。他只覺得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無法用休息來緩解的、像被掏空了所有的力氣一樣的累。
他站起來,擦掉手上的血,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走出倉庫。外面還在下雨,細細密密的,像針一樣紮在皮膚上。他站在雨裡,抬頭看著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暗。雨打在他的臉上,混著他的眼淚,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哭,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只是雨。
他站在那裡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他的身體凍僵了,久到他的腦子裡不再有任何念頭。然後他轉身,走了。他走過溼滑的地面,走過安靜的街道,走過這個他完成了復仇卻不知道該去哪裡的城市。他的腳步很穩,但他的心是空的。不是那種被掏空了的、什麼都沒有的空,是那種曾經裝滿了一個東西、現在那個東西不在了、但容器的形狀還在、還在期待著被填滿的空。
他在想她。不是故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像心跳,像呼吸,像那些刻在骨頭裡的、永遠刪不掉的本能。他在想深淵的燈光,想平臺的皮革,想她的手指,想她的聲音,想她說的每一個字。他在想她問他“你會回來嗎”時的表情,在想她眼睛裡閃過的那個東西。他在想她,想得心臟疼,想得呼吸難,想得整個人都蜷縮起來,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
他走到火車站,買了一張票。不是回她那裡的票,是隨便一張票,去一個他沒去過的地方,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去一個他可以一個人待著的、不用想任何事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知道他不能回去,至少現在不能。因為他不知道回去之後要說什麼,要做什麼,要怎麼面對她。他殺了周銘,完成了復仇,然後回來了。聽起來像一個完美的結局,但他知道那不是。那是另一個開始,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始的開始。
火車來了。他上了車,找到了座位,靠窗,看著窗外。火車開動了,城市在後退,田野在出現,天空在變黑。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窗外的黑暗,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黑暗,他在看她。他在想象她在深淵裡做什麼,在看書,在喝茶,在看監控。他在想象她會不會等他,會不會想他,會不會在某個深夜想起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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