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了，她沒有過這樣安穩的時刻，不用時刻緊繃著神經提防意外，不用對著烏鴉強裝鎮定，不用演戲。
“在香江那邊，一切都還好吧？”爺爺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看著她，語氣裡滿是擔憂，“當初你執意要過去，我和你奶奶一直放心不下，一個女孩子家，孤身在外，還要照顧弟弟，太難為你了。”
奶奶也跟著嘆氣，伸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滿眼心疼：“是啊曦曦，跟爺爺奶奶說說，在那邊住得慣嗎？有沒有受委屈？工作學習順不順利，有沒有人欺負你？要是過得不好，咱們就不回去了，留在洛杉磯，爺爺奶奶陪著你，什麼都不用怕。”
聽著家人一句句關切的詢問，楊曦握著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淡淡的白。
怎麼會好呢。
在香江的日子，她被烏鴉死死困住，身不由己，每天都活在那個人的掌控之下，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她要護住身邊的人，無數個夜裡都被恐懼和無助裹挾，滿心都是無處訴說的疲憊。
那些擔驚受怕的瞬間，那些被逼到絕境的時刻，那些對著烏鴉強顏歡笑。心底早已潰不成軍的委屈，在這一刻，在家人最純粹的疼愛裡，全都翻湧上來，堵在喉嚨口，酸澀得厲害。
她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輕輕吸了一口氣，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掛上了溫和又懂事的笑容，聲音儘量放得平穩，不帶一絲波瀾。
“爺爺奶奶，我在那邊挺好的，住得習慣，也沒人欺負我。”她避開那些難熬的細節，挑著最輕鬆的話說，“弟弟也很聽話，學習生活都很安穩，叔叔在香江也一直多關照我，你們別擔心，一點都不辛苦。”
話音剛落，客廳裡的氣氛忽然一沉。
爺爺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眉頭狠狠一皺，重重哼了一聲，臉色沉得嚇人。
奶奶也輕輕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們祖籍威海，一輩子最重“根”與“家國”。
可當年叔叔學成之後，偏偏進了政治部，給外人做事，在爺爺奶奶眼裡，這早已是大逆不道。
“別提他。”爺爺聲音冷硬，帶著壓不住的火氣，“那個家門叛徒，不孝子！”
奶奶在一旁輕輕拉了拉爺爺的胳膊，想讓他少說兩句，可自己也忍不住嘆氣：“當年辛辛苦苦供他讀書，盼他好，誰知道......跑去給外人當差，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我們楊家沒有這種忘祖的東西。”爺爺越說越氣，手都微微發顫，“以後在家，少提他，我不想聽見。”
楊曦瞬間有些尷尬，握著湯碗的手一頓。
她其實心裡清楚，叔叔當年那麼選擇，多少也有幾分為家族鋪路。護住香江產業的考量，並非全然無情無義。
可這話她不敢說，更不能說——爺爺奶奶對這件事忌諱了這麼多年，早已成了心頭刺，一碰就炸。
她只好勉強笑了笑，打了個哈哈圓場：“知道啦知道啦，不說他不說他，我就是隨口一提......我在那邊真的挺好的，你們別操心。”
嘴上這麼打著圓場，她心裡卻看得明白。
爺爺罵得再狠，語氣再硬，眼神里還是滿滿的擔憂。
嘴上說不想提，其實比誰都惦記著，那個遠在香江。走上了一條他們絕不認同道路的兒子。
話落，她低頭又喝了一口湯，滾燙的湯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下眼底那一點點快要溢位來的酸澀。
她不能說，也不敢說。
不能讓爺爺奶奶為她揪心，不敢讓他們知道自己在香江陷入了怎樣的泥潭。
所有的委屈。恐懼。煎熬，都只能死死嚥進肚子裡，藏在這副平靜無恙的外表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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