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官差們就到了。領頭的還是那個高瘦的差役,之前在柳葉巷劉黑子的案子時見過。他站在走廊上,看著牆根下那些用草蓆蓋著的屍體,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隨行的仵作蹲在地上驗屍,翻開這個的眼皮,掰開那個的嘴,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摸過去。
鎮邪司的人來得晚一些。清虛道長帶著沈墨和顧驚鴻趕到的時候,己經快要正午,清虛道長他們首接走到趙蘅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點了點頭。“縫屍舍的人沒事,就是最大的幸事。”
趙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的左臂還疼,但己經不流血了。
方大娘站在旁邊,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縫屍舍遭到黑衣蒙面人襲擊,她們奮起抵抗,打死打傷數人,其餘逃竄。高瘦的差役看了方大娘一眼,又看了看趙蘅,目光在她左臂上纏著的帕子上停了一瞬,“你殺的?”
趙蘅靠在柱子上,左臂還纏著周氏給她扎的帕子,血己經幹了,結成一層黑紅色的硬痂。她的臉色有些白,“他們闖進來,要殺人。我不殺他們,他們就殺我。”
差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殘留的血跡和被砍斷的門板,沒有再問。清虛道長走到牆根下,蹲下來,掀開草蓆,看了看那些黑衣人的屍體。看了一個,又看一個。“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匪徒,是玄陰會派來的。”
清虛道長走過來,站在趙蘅旁邊,看著那些草蓆,沉默了一會兒。“趙姑娘,這些人你一個人對付不了,那個幫你的人不是普通人。我想見見她。”
趙蘅點了點頭,領著清虛道長走到周氏門口,敲了敲門。“周姐,道長想見你。”
門開了。周氏站在門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用一根木簪子別住。她的臉上沒有那種空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麼的傻笑了,她看著清虛道長,清虛道長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周師妹。”清虛道長的聲音有些啞,眼眶紅了,“真的是你。”
周氏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她的眼睛溼了,站在那裡,看著清虛道長,像是看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見面的老朋友。
清虛道長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周氏的手。他的手在抖,周氏的手也在抖。“你失蹤了這麼多年,我們找了你很久,以為你死了。”
周氏搖了搖頭,“沒死。瘋了。瘋了好多年。最近才慢慢好起來。”
清虛道長看著她,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你要不要回鎮邪司?”
周氏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清虛道長握著的手,“我現在在這裡,挺好的。縫屍體,燒火做飯,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打擾。”
清虛道長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帶著沈墨和顧驚鴻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過頭來,看了周氏一眼。周氏朝他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了。
趙蘅站在走廊上,看著清虛道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轉過頭,看著周氏。周氏站在門口,靠著門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沒有表情。
“周姐,你早就醒了?”趙蘅問。
周氏看著她,“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醒,有時候瘋。昨晚看見那些人衝進來,就徹底醒了。”
天黑了,兩人沒再多說,各種回了自己房間。
趙蘅關上門,點上油燈,開始縫。第一具是她殺的,被刺穿心臟的。三她把心臟的破口用麵糰填補,然後一層一層地縫合。縫完之後,眩暈來了。
她看見了一間破屋,土牆茅頂,窗戶上糊著發黃的紙,紙破了好幾個洞。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正在喂粥。孩子很小,兩三歲,瘦得皮包骨。男人的臉上沒有表情,他叫劉大,是一個賣苦力的,家裡窮,老婆跑了,一個人拉扯孩子。有人找到他,說給他銀子,讓他幫忙“做點事”。他猶豫了,但看了看孩子,看了看空空的米缸,點了點頭。拿錢辦事,他做了很多次,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會死在縫屍舍,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以後誰來養。
第二個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她的致命傷在後腦勺,是周氏用燒火棍砸的。趙蘅把她的頭骨碎片一片一片地夾出來,用麵糰填補,縫合頭皮。
眩暈來了。趙蘅看見了一個戲班子,女孩從小被班主收養,學唱戲,班主經常打她,用鞭子抽,用棍子打,用菸頭燙。她不敢跑,跑了就餓死。十五歲那年,班主把她賣給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是玄陰會的人,把她訓練成了一個殺手。她學會了用刀,用毒,用一切能殺人的東西。
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戲臺本是江湖路,轉身便是殺人場。賞了鎖魂鏈,可鎖魂魄,可困妖邪,可縛鬼魅。一旦鎖上,掙不開,逃不掉,只能束手就擒。鏈子是鐵做的,黑黝黝的,沉甸甸的,從虛空中凝結出來,落在她的手心裡,她攥了攥,鏈子很沉,環環相扣,每一環上都刻著細密的符文,在黑暗中隱隱發光。她把鏈子纏在手臂上,衣服遮住了鐵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