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酒壺竟已大空,昆浮手邊杯盞還餘一口,他竟是沾了些酒的,只是面色向來煞白若敷粉,不大變顏色,乍然未看出來。
“既已結契,沒有分居兩地的道理,我之家用,都已搬去了月華秘境。”歡雪意夾了只桂花蒸糕,不見外地直接堵住了了昆浮的嘴,“在下還有公務在身,恐難得閒,便託陛下與星曜仙君,既名列同籍,也不必大分什麼彼此。”
昆浮壓起眼角,緊盯著歡雪意,又像酒意上頭了,勉強看人。
“哼,也罷。”昆浮拂袖,“本尊不與你計較,陛下,咱們回去。”
秦峨老實跟上,末了還回頭望,見歡雪意頷首便放下心來。
不勝酒力的離席了,正便宜他們開懷暢飲。明春和連忙倒酒,笑稱清然仙君果真有手段。
歡雪意搖搖頭,“他酒品有限,不必同他糾纏,哄著便是了。”
楊采薇給青蛇餵了些碎肉,漫不經心道:“大喜日子還公務纏身,清然君也太可憐了些,同陛下說說也無妨,總不捨得累著你呀。”
歡雪意低頭飲酒,“好說。歡某便不多陪了,賬已結清,二位自便。”
明春和:“喂!怎截胡我,好不厚道!”
楊采薇撫他肩,“好了好了,難得來一回人間,等會兒咱們去挑些釵環脂粉,可別將你那幾位相好的落下了。玨旦那丫頭最喜雪中春信,你若能贈上一盒,必得佳人歡心。”
明春和尋思在理,也顧不上什麼飯賬,收拾收拾同楊采薇走了。
.
才過午時歡雪意便直奔天宮偏殿,只用術法傳了個信告知天帝自己今日安排,而後再聯絡不上。
昆浮於月華秘境中酣睡半日,抬眼見好一片紅,才想起來月華秘境裡邊那些靈智不通的好事小雀聽聞天帝賜婚,想不明白其中因由,卻是勤快無比,竟扯了些紅綢緞將他雅緻清素的月華秘境裝點得不成樣子。從前的月華秘境,亭臺樓閣不過造景,算個待客之地,並無可居之簷。是他與歡雪意相識之後才建了什麼書房臥室,好在看著不賴,後來昆浮也沒一氣之下拆了去。
這回他們結契,雖說滿天界都知是個什麼事,但歡雪意還是帶了些東西搬回月華秘境來,不知安的什麼心,許是監視他們妖族動向也說不定。
昆浮算算時辰,歡雪意也該回來了,便氣勢洶洶準備去給他找點麻煩——屋中空無一人,那些從歡雪意府上搬來的書卷玉簡也未來得及收拾,散落滿地。歡雪意竟是丟下東西后便再沒進過這門檻。
“濁紅,替我進宮一趟。”昆浮招招扇,枝頭的松雀便蹦上了窗臺,衝他歪歪腦袋,“去看看,那位清然仙君究竟在忙活什麼要務,竟人影也見不著一個。”
松雀得令,撲騰翅膀飛遠,留昆浮對滿室舊卷,冷哼一聲。
歡雪意走後……昆浮再沒來過這間屋子,他們都不是什麼纏綿優柔之人,愛恨了結,便沒什麼值得留念,只是拆了又可惜,這才留了下來,如今再用上也實屬意外。
屋子裡裝潢如舊,桌上瓶裡斜插的朝暮花枝還未乾,後邊掛的書畫也半點黃跡不見。那是歡雪意的手筆,凡人們推崇的君子六藝被他學了個全,卻不怎麼精,此人畫東西向來不得其神而空有虛形,糊弄糊弄外行便罷,遇上昆浮這樣挑剔眼尖的,便太不入流。
唯獨這幅觀鶴圖作得好,昆浮沒準他丟,還要掛在書房裡頭,叫歡雪意日日對著看。
情意濃時,看那木頭似的歡雪意也頗有幾分意思,更何況其人別有秀色,即便不識趣了些,也是塊精雕細琢的金絲楠木。
昆浮從前最喜歡他那片唇,薄如絲紗,淺色難勻,下綴一點小痣,更添點活人味道,尤其歡雪意溺情時候鮮少言語,只是唇瓣張合,吐出些顫抖氣息,格外豔色。後來則最討厭歡雪意那張半點好話也無的嘴,不論他如何變著花樣找錯漏,也總討不到多少好。
可見情與意就是如此淺薄的玩意,愛憎一念,從心而已,昔日掛在嘴邊的深情如許更是比琉璃易碎。
要不了多久,濁紅撲著翅膀飛回,嘴裡還叼著半塊核桃,倒是滋潤。
它嘰嘰啾啾幾聲,昆浮聽明白了意思,冷著臉將窗砸上,手裡扇骨險些捏碎,“好他個歡雪意,別的日子便不說了,今日還敢放我鴿子,當真是不把我放在眼裡。”
濁紅啾叫兩聲,似是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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