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無別卻輕嘆一聲,目光難得溫和下來,倒更像個人,無端多生幾分追懷之意,“我自恃天生,從未修行,只水到渠成般到了境界,想來按你們人族的說法——是獨得天道庇愛。但也是我年少時太輕狂,不知天外有天的道理,彼時什麼四聖……那些個小雀小貓都還沒出生,我看天地之間滿是孤寂,便生出了個狂妄的念頭。”
歡雪意:“你是造化之靈,能有什麼事可稱狂妄?”
聽了這話,商無別更添幾分戲謔,“你還年輕,眼界淺,我那時便同你一樣,自覺宇內再無敵手,要撕開了這天去。”
“可天外是不可踏足之境——那位天外之人言說此方世界殘缺不可用,而我有劫未竟,還不到離開的時候,並贈我一物,叫我可用此物輪轉魂魄、興繁大世。”
歡雪意神色微動,“那便是輪迴。”
“這東西本就同我沒什麼干係,借來一用罷了,你要問我它如何來、如何崩潰,我可是一概不知的。”商無別擺擺手,“天相請回吧。”
他這句“請回”還真不是客套話,商無別身旁的楚夢斷驟然化作翻湧魔氣,撲向歡雪意,叫他抬袖抵擋,不過低頭抬首的工夫,人已重回冥界大門口,只和無知傀侍乾瞪眼。
照商無別所說……輪迴是天外之人的饋贈,這樣龐大精巧的系統,也不像是天地自生,若是按商無別的意思,他豈不是還得去天外求輪迴?
且不說天道設限,庚琰上萬年都沒能突破,即便他能去到天外,怎能篤定就有此番機緣?況且修行突破之事,動輒千年萬年也不足為怪,他可不打算吊著一口氣耗那麼久。
還得另尋他法、再做打算。
託庚琰的福,如今氣運集於一家,人族大興,要從其中找些擅修行之輩不是什麼難事。歡雪意看那道子就很不錯,若非陛下太年輕又俗務纏身,也是修行的好料子,再不行,趕鴨子上架,昆浮也是用得的。
歡雪意行至裂隙前。
裂隙沈寂如常,只是溢位一絲縷魔氣與楚夢斷相連。
真麻煩。
想根除裂隙之患,恐怕得叫天地間相生相剋的清濁之氣各歸其位,但如今輪迴已崩,總不能一劍抹了昆浮脖子把清氣與魔氣搖勻,這不像話。
重建輪迴之事避不得,歡雪意便想起先前秋子潢與他所說魂魄厚重還帶著個虎妖之人——這般詳述,實在有幾分熟悉了。
死馬當活馬醫,先去看看也無妨。
幽冥之地死氣深重,歡雪意到底是活人,不好在幽冥久留,回到梅山,才覺先前靈力桎梏,渾身難受,重回人間才輕鬆許多。
他的小屋還是老樣子,隱於青山間,回到這裡,歡雪意便像拋卻一切紛擾般,忘機而歸。
桌上還有他閒來信手畫的半朵白菊,瓣葉未描完,當時他失了興致,便隨意擱筆。
這會兒若想續上,還沒了當時手感。
“歡、君、留——”
歡雪意筆未拿起,抬眼掃向屋外,昆浮怒容驚慌,掀門而入,怒火卻被鎖在軀殼下,面對歡雪意時,他竟還撫著胸口,平了平心氣。
歡雪意心道這畫今日是畫不成了,拿來筆洗,隨意攪滌筆尖,“仙君無令下凡來找我,是有何事?”
“我有何事?你問我有何事?”昆浮死死盯著他,唇角抿得發白,“你如今受天規桎梏,還孤身敢下幽冥,只要商無別想,斬你人頭比折朵花都簡單,你在山中待著沒事做,非要去找死不成麼?”
“仙君多慮。”歡雪意道,“冥君視我如後,沒必要對我出手。”
昆浮咬牙,“商無別和你有約,我管不著,但庚琰呢?那老不死的東西至今下落不明,你怎敢篤定他不會截殺你,你若這副模樣對上庚琰,我身在天界鞭長莫及,我……”
“這就不裝了?”歡雪意微微側首,叫眼邊的穗子一晃一晃得惹眼,“還以為仙君迷上了梅妻鶴子的遊戲,樂意送我一程,陪我演出好戲,聊當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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