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許久,女帝輕輕笑起來,她這一笑整張臉都舒展了,像是盛放到極致將要食人的花朵, “你還是在怪朕。也罷,畢竟是天家,母不知女,女不知母,朕早該料到會有這樣一天。”
璇璣卻搖了搖頭,輕輕握住她的手,“母皇,我理解您,即便父王禪讓給了您,這些年來您心裡始終不安,所以必須要靠心機謀算和種種手段來制衡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只是兒臣不理解的是,難道皇權之路必須要以累累白骨與鮮血鋪就?”
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低:“之前是我的老師,如今……犧牲的人,換作了景。未來又有誰要送命呢?”
女帝卻一下子抽出手,“真是個……愚蠢的孩子啊。”
她向前走了幾步,玄色深衣在地面迤邐曳地三尺,上面盤踞的金龍在夕陽的光照下鱗片怒張,像是隨時隨地都要破衣而出。
驀地轉身,直視璇璣,眼裡有令人驚心動魄的亮光,她問她:
“在這世上,權力,金錢,地位,哪一個不比感情更重要?”
“從前朕還是太子側妃的時候便想清楚了,與其呆在後宅裡同女人爭搶那點男人的寵愛,不如走出後宅去同男人爭搶權力。我要眾人愛我做什麼,我要眾人尊敬我,恐懼我,服從於我!不得不為了各種理由,來討好我!”
她一字一句反問:“畢竟,比起討好別人,自然還是別人來討好自己更暢快,不是麼?你之所以能任性妄為十四餘年,也是因為你是朕的女兒,是先帝在位時便冊立的皇太女!不然以你的情況和資質,早就在這紫宸宮裡死一千次一萬次了!”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璇璣知道,女帝說的話,確實是對的。
如果她只是前世那樣平庸無奇的高中畢業生,隻身一人穿到書裡,沒有現在的身份,恐怕已經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面對璇璣的沉默,女帝嗤笑:“我愚蠢的女兒啊,你要記住,所謂帝王,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生殺予奪,萬民敬仰!而這——便是皇權!皇權之下,死幾個人又算得了什麼呢?”
她走到璇璣面前,微微瞇眸打量她:“朕原以為經歷這麼多,你已經磨練出了一些帝王之心,誰知你還是這樣心慈手軟。你想做仁君可以,但仁君之外,可是要有奸臣、佞臣來替他們擔著罵名的,你連羅頌這種人都看不慣,你往後坐得穩龍椅嗎?”
她唇角彎了彎,笑容譏諷:
“別到頭來朕將江山傳給了你,你沒個三年五載就被人掀了下去,江山易主,改朝換代,我同你父王的心血付諸東流。”
璇璣啞口無言。
那一剎那,原著正文裡皇太女老死冷宮無人聞的結局,好像再度浮現在她面前。
但很快,她惴惴不安的心情,又被另一股堅定的情緒所取代。
不,不會的,既然連宸哀帝都可以逆天改命,從正文被女帝一刀捅死的結局,變成如今能與女帝相知相守的局面,她一個掌握全部劇情的現代人為什麼不可以?
須知命由我主,天命我定!
她絕對不會讓自己落得女帝所說的情況!既然已經到了這個時代,坐到了如今的位子,她一定會給她所統治的萬民一個美好的未來!
所以,她輕輕地笑起來。
“不,母皇,真正錯的人是您!您在以自己的標準考驗我,試圖掌控我的人生,就像這傀儡戲的主導者,千絲萬縷,匯於您的掌心。可您忘了,你手下的不是一隻只傀儡,而是活生生的人。”
“您既然表面上推崇道家的無為而治,那便該知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為何不能讓花成為花,樹成為樹,人按照自己的選擇,堅定不移走下去呢?縱然可能會撞南牆,可能會迷路,但……總要試試才知道,它是不是適合自己的路。”
“你的路?”女帝挑了挑眉。
璇璣定定點頭:“我會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帝王之路。古往今來,帝王自詡天子,可天之下為萬民,先有萬民而後才有天子。”
她撩衣下跪:“所以,兒臣想主動請纓,去南荒為景尋藥,同時穩定齊國的局勢,真正讓齊國成為兆朝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兒臣會透過這件事,來證明兒臣的選擇沒有錯。即便不用帝王之術,沒有一顆殺伐決斷的帝王之心,兒臣依然能夠坐穩龍椅,庇佑兆朝的江山社稷!”
聽見璇璣的懇求,女帝眸光微閃,似乎在斟酌與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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