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雲江渡（1） 我甚念你。
回到齊國, 璇璣第一時間便去青禾城，求見了丹皎姑姑。
看得出來齊國經濟不錯，以王都青禾城為核心, 附近的城鎮皆繁華熱鬧，越靠近王都的地方, 越是如此。
不過對比自己之前在安平郡看到的, 璇璣更深刻地意識到另一件事——所謂皇權不下縣，指的是即便上位者已經透過法令、制度、禮儀乃至思想觀念等多重渠道，維繫國家在地方的統治，但基層依然會存在很大的權力真空地帶。
是的，即便是天子，亦有鞭長莫及之處。
面對她的感嘆，丹皎也深以為然。
“殿下也知道, 在我大兆朝，最小的官員為七品縣官，縣以下就只能由著鄉紳們自行管理。在齊國的豐澤、安平二郡裡, 這些人很大一部分是原來黎國與耜國的世家大族，他們盤根錯節，透過聯姻、產業和人脈, 早已與地方百姓的日常生計糾纏在一起。牽一髮而動全身，若貿然對他們動手, 只可能造成社會的動盪。”
說完, 丹皎長嘆一聲：“至於殿下剛剛問我的黎國公主一事……”
似有猶豫，丹皎停頓片刻, 最後還是選擇和盤托出：
“若是姚敏沒有撒謊的話，你說的那個少年，大機率就是柔公主同耜王的兒子。只是他身份敏感, 我想……讓他就以風黎的身份，呆在南荒更好。不僅如此，柔公主她……”
她微嘆口氣：“實不相瞞，柔公主正是相國夏侯儀的夫人，也是公子景的養母和乳孃，她如今在紫宸宮裡，想來陛下也不願意她突然多出一個兒子的——尤其，對方還是耜王的血脈。”
“畢竟，當年陛下出徵耜國，是真的差點命喪於耜王之手。”
璇璣心下了然。
她“嗯”了一聲：“我明白了，姑姑你放心，我會將這個秘密深埋心底的。至於那些黎、耜二地的舊貴族，我自有對付他們的辦法。”
燭火幽幽，映得少女的面容籠上一層薄薄的陰翳，連眼底跳動的火光都壓不住那抹沈凝。
面對璇璣的沉默，半晌，丹皎才開口：
“所以……殿下是怎麼想的？如今我們雖然立法嚴令禁止再有拐賣女子、虐殺女嬰一事，也處理了一大批涉事官員。但兆朝的法令至多隻能管理中庭，對南荒而言，幾乎等同於無效。除非……”
她頓了頓：“殿下想向南荒發動戰爭，將南荒也併入兆朝裡。”
默然一瞬，璇璣輕聲道：
“和我之前告訴姑姑你的一樣，我還是想先修好鐵索橋，打通十萬大山的棧道，讓昔年那些因戰火而流離失所的兆朝百姓，能有機會重返故鄉。讓她們知道，兆朝，從未放棄任何一個自己的子民。”
“而且，”她頓了頓，“南荒地大物博，珍奇草藥、異獸和林木不計其數，以前是因為沐瀾江和十萬大山的隔絕，導致這些東西運不出來，中庭的鹽鐵、布帛、農具也運不進去。現在有了橋，有了路，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
“我不想透過戰爭的手段收服南荒，我想用一匹布、一包鹽、一把鋤頭，讓南荒的人知道，中庭人不是來搶他們地盤的仇人，是可以換東西、可以做生意、可以坐下來好好說話的鄰居。我想讓他們的孩子也能讀書識字，讓他們的老人病了也能抓藥。等過上十年、二十年，等他們習慣了有橋的日子，等他們覺得隔著一條江反而彆扭——那時候，歸順不歸順，還用得著刀兵相見嗎？”
她微微揚起下巴，看向窗外，目光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抵達青禾城的大街小巷：
“我想，只有切身實地為百姓帶來好處，百姓才會真正信服朝廷，才會願意跟著朝廷走，而不是徒以威壓相逼，空以詔令相驅，讓百姓貌合神離，心向別處，甚至成為一些不軌之徒的傀儡。”
聽到璇璣的想法，丹皎不勝感慨：“殿下真的長大了。”
她起初還擔心璇璣會像當初的宸哀帝與女帝一般，兵臨城下，以戰止殺，不曾想，她竟然決定以民生為先。
以一己之仇，換萬民之路。
這不是隱忍，而是真正的帝王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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