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帶著金苒和許瑤，在奉天的秋陽裡走了一整天。
明故宮的紅牆黃瓦在晨光裡泛著沉鬱的光，許瑤仰著頭，看著那些飛簷斗拱上斑駁的彩漆，嘴裡喃喃自語：“嫂子，這就是皇帝住過的地方？”金苒牽著她的手，點了點頭：“是啊，幾百年前的事了。”許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殘破的殿基上，石縫裡長滿了枯黃的野草，風一吹，沙沙作響。他沒有太多感慨，腦海裡還在轉著馬三爺電話裡說的西條船的訊息。
大帥府離明故宮不遠，走過去兩刻鐘。那棟灰色的小洋樓門前排著長隊，許煜買了票，三人跟著人流進去。許瑤對委員長和宋家小姐的故事沒什麼興趣，倒是二樓那間舞廳吸引了她——打蠟的木地板光可鑑人，水晶吊燈雖然蒙了灰，卻還能看出當年的氣派。她拉著金苒在舞池邊站了一會兒，小聲說：“嫂子，以後我也要穿那種蓬蓬的裙子跳舞。”金苒笑了，捏了捏她的臉：“先把書念好。”
從帥府出來，己近中午。三人在街邊找了家抻面館，要了三碗鴨血粉絲、一碟醬牛肉、一盤拌雞架。粉絲筋道，湯頭鮮亮，許瑤吃得額頭冒汗，金苒卻小口小口地抿著湯，時不時抬眼看許煜。許煜吃得很快，一碗麵三口兩口扒拉完，然後坐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目光望向窗外。
“想船的事？”金苒輕聲問。
“嗯。”許煜收回目光，“爹和哥應該己經在路上了，估摸著下午三點到汽車站。咱們吃完再去三山街逛逛，然後首接去車站接他們。”
許瑤還想再逛，但看見哥哥的神色，把話嚥了回去，乖乖點頭。
下午三點，許煜帶著金苒和許瑤到了奉天長途汽車站。站內人聲嘈雜，售票視窗前排著長隊，廣播裡用帶著濃濃的江省的普通話播報著到發車次。許明遠遠地就看見了他們，從出站口擠出來，身後跟著許建軍。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中山裝，手裡拎著個帆布包，裡面裝著換洗的衣裳和旱菸袋。許明則穿了件深藍色的工裝，左腿上那道疤走路時若隱若現，但步子己經利索多了。
“爹！哥！”許煜迎上去，接過許建軍手裡的包。
“小煜。”許建軍點了點頭，目光在兒子臉上那道傷口上停留了一瞬，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枯瘦卻有力，帶著老漁民特有的粗糙。
“哥！”許瑤撲上去，抱了許明一下，“你們怎麼才來！”
“路上耽擱了。”許明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奉天比咱濱海涼快多了，你這裙子不凍腿？”
“不冷！”許瑤轉了個圈。
許煜攔了兩輛計程車，一行人先回了賓館。許建軍和許明被安排在隔壁房間，放下行李，洗了把臉，老人坐在床沿上，從帆布包裡摸出旱菸袋，卻沒點火，只是用拇指壓著菸絲：“船的訊息呢？”
許煜把馬三爺電話裡說的西條船一五一十地重複了一遍。許建軍聽完，沉默地吧嗒著空菸袋，許明則站在窗前，目光投向遠處的天際線。
“六十八米那條進口船，還有奉天漁業公司那條六十二米的，這兩條重點看。”許建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江南那條新船太貴，波寧那兩條出過問題的，要謹慎。先去奉天漁業公司，船在眼前，心裡有底。”
“我也是這麼想的。”許煜點了點頭，“晚上我請三爺吃飯，商量明天的安排。”
他掏出諾基亞，撥通了馬三爺家的電話。響了兩聲，馬三爺接了：“小煜？”
“三爺，我爹和我哥到了。”許煜說，“晚上想請您吃個飯，商量一下明天看船的安排。我訂了飯店，金陵飯店，您有空賞個光？”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傳來馬三爺佯怒的聲音：“老爺子都到了？怎麼能讓你安排！到了我的地方，理應我來安排！你把我馬三爺當什麼人了？”
“三爺，您幫了我這麼多，這頓飯我一定得請。”許煜笑了笑，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都訂好了，您晚上來就行。金陵飯店，六點，我請您吃頓飯”
馬三爺沉默了兩秒，隨即哈哈一笑：“你小子，骨頭硬，脾氣也硬。成，既然你訂好了，我就不跟你搶。晚上六點，金陵飯店，我準時到。”
“恭候三爺。”
掛了電話，許煜帶著一家人去金陵飯店。飯店在市中心，一棟五層的灰色樓房，門口立著兩根白色的羅馬柱，旋轉門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這是奉天數得上的老招牌，做的一手好東北菜，也有海鮮，適合招待貴客。許煜提前訂了個包廂，六個人坐正好。
六點整，馬三爺準時到了。今天他換了身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盤著兩個核桃，進門就朗聲笑道：“許老哥！久仰久仰！您養了個好兒子啊！”
許建軍連忙起身，雙手握住馬三爺伸過來的手：“馬三爺客氣了，小煜在您這兒，承蒙您多方照拂，我老頭子感激不盡。”
“客氣什麼！坐下說，坐下說！”馬三爺揮揮手，在主位坐下。
菜一道一道上來——鹽水鴨、金陵烤鴨、合六豬頭肉、清炒蘆蒿，還有一道清蒸鱸魚，是許煜特意點的。許煜讓服務員開了瓶汾酒，給許建軍和許明各滿上一杯，又給自己倒上。許煜端起杯子，站起來：“三爺，這杯酒我敬您。幫瑤瑤上學的事，找船的事，還有今晚這頓飯，您的情分，我許煜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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