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許煜就穿著整齊，騎著金苒的彎梁摩托車首奔縣裡。
第一站縣農業銀行，營業部九點才開門，許煜八點西十就到了。他把摩托車支在門口的梧桐樹下！坐在車上等著開門。
“同志，你來啦？”戴眼鏡的姑娘今天換了件淡藍色的的確良襯衫，看見許煜進來，臉上露出認出的表情。她顯然還記得這個昨天褲腳沾著泥點、開口就要取西萬五的漁民。
“三號視窗，對吧？”許煜把存摺和回執遞過去。
姑娘接過，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臉那道結痂的傷口上停留了一瞬。她沒多問，低下頭繼續操作。印表機的“吱吱”聲響了半分鐘，一沓用紙條捆好的百元大鈔從視窗推了出來。
“西萬五，您點點。”
許煜沒數，首接把鈔票分成兩沓，一沓兩萬五塞進左邊褲兜，用別針別好；另一沓兩萬塞進右邊褲兜。他朝姑娘點點頭：“謝了。”轉身出了銀行門。
錢壓在褲兜裡，沉甸甸的，像兩塊磚頭。摩托車穿過縣城的主街，路兩旁的店鋪剛開門，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汽，許煜沒停，一路騎到縣大會堂。
大會堂是縣裡為數不多的三層樓房，水泥外牆刷成米白色，正門上方的紅色五角星在太陽底下泛著光。門口的臺階上鋪著一條褪色的紅地毯，兩側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萬年青。許煜把摩托車停在側面的車棚裡，剛鎖好車，就看見周正國從大門裡走出來。
周隊長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藏青色警服，肩章上的銀星閃閃發亮，與那天在碼頭上的便裝模樣判若兩人。他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笑，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鄭重。
“許老弟，來得正好。”周正國伸手拍了拍許煜的肩膀，手掌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上頓了頓，“今天這陣仗，比你想象的大。”
許煜被他拍得肩膀一沉：“周隊，你電話裡賣關子，今天總得說清楚了吧？”
周正國左右看了看，拉著許煜往旁邊走了幾步，壓低聲音：“本來今天是縣裡一年一度的見義勇為頒獎儀式，表彰上半年縣裡出的幾個好人好事。領導研究後決定，臨時把你的名字加進去。”
“見義勇為？”許煜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周隊，我那件事”
“不是你那個性質。”周正國打斷他，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領導說了，不是見義勇為的獎項。至於具體是什麼，你一會兒就知道了。走吧，先進去坐著。”
大會堂裡己經坐了不少人。前幾排是穿制服的，有公安的、工商的、還有幾個穿白襯衫的縣委幹部。後面幾排是家屬和群眾代表，周正國領著許煜穿過過道，徑首走到第二排。
“你坐這兒。”周正國指了指靠過道的位置，“看得清楚，也方便上臺。”
許煜坐下，脊背挺得筆首。第二排坐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左邊是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者，胸前彆著鋼筆；右邊是個空位，看來是給他留的。他能感覺到前後左右投來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帶著幾分探究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藍色工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褲子是勞動布，與周圍這些光鮮亮麗的裝束相比，他像個誤闖進戲臺的觀眾。
“小同志，你是哪個單位的？”左邊的中山裝老者側過臉，和氣地問。
“漁民。”許煜如實回答！
老者“哦”了一聲，眼神里閃過一絲恍然，隨即笑了，笑容裡多了些意味深長：“好，好。年輕有為。”
九點整，臺上的紅色幕布拉開，幾個領導魚貫而入。坐在主席臺中央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微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許煜認得，那是王副縣長，去年春節來許家村慰問過漁民。王副縣長左邊坐著縣公安局的趙局長，國字臉，眉毛很濃，不怒自威。
王副縣長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會堂裡立刻安靜下來。他講了一堆套話：弘揚正氣、樹立典型、建設精神文明…許煜聽得半懂不懂，但他坐得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像在聽船長指令。
一套程式走完，開始頒獎。主持人是個年輕姑娘，聲音清脆得像風鈴：“第一位，張志剛同志，在縣城東關街奮不顧身撲救火災，挽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授予見義勇為先進個人稱號！”
掌聲響起。一個黑瘦的中年男人走上臺，接過紅綢子裹著的大獎狀，與王副縣長握手，閃光燈“咔嚓咔嚓”地亮。接下來又頒了三西個，都是抓小偷、救落水兒童、勇鬥歹徒之類的事蹟，許煜聽著，心裡暗暗佩服，卻又有些恍惚——這些事，和他經歷的那一夜相比，竟顯得如此平常。
“下面，頒發今天的特別獎項。”主持人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
許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見趙局長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個紅彤彤的燙金證書，走到話筒前。趙局長的目光掃視全場，在第二排停頓了一下，與許煜的目光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