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奉天的天空剛矇矇亮，灰藍色的晨光透過賓館的綠色窗簾縫，許煜醒了，他側過頭，金苒還睡著，頭髮散在枕頭上，眉頭緊鎖，似乎睡得不好！
許煜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走到窗前，輕輕將窗簾拉開。奉天的清晨帶著一股子南方特有的潮溼，樓下的街道上己經有早點攤支起來了，油條在油鍋裡翻滾，騰起一縷縷白煙，豆漿的香氣混著煤煙味飄上來。
他看了看床頭櫃上的諾基亞，剛六點一刻。馬三爺說要最遲今天下午給個話，但這一宿許煜睡得並不踏實，夢裡全是船，三十二米的鋼船在風浪裡傾斜、進水、沉沒，他在冰冷的海水裡撲騰，然後驚醒，後背一層冷汗。
金苒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醒了？”
“嗯。”許煜走回床邊，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再睡會兒，我下樓買早點。等瑤瑤那邊醒了，咱們去明故宮逛逛，大帥府溜一圈，然後找家館子吃頓好的。”
“嗯”金苒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抹笑，“你去吧，我一會兒起。”
許煜穿上外套，剛要開門，床頭的諾基亞突然“叮鈴鈴”地炸響起來。鈴聲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刺耳，金苒被驚得睜大了眼，許煜快步走回去抓起手機，螢幕上跳動著一串座機號碼，是馬三爺家的。
“三爺？”許煜接通電話。
“小煜，起了？”馬三爺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精神頭十足，不像剛起床，倒像是打了通宵麻將還贏錢的那種亢奮，“我昨晚給你問了船的訊息，一晚上打了七八個電話，江南、波寧、奉天，老關係全翻了一遍。今早上一睜眼，西個訊息堆在我這兒，你拿筆記一下，我一條一條跟你說。”
許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朝金苒比了個手勢，示意她找紙筆。金苒連忙從揹包裡翻出一個小本子，又遞過來一支圓珠筆。許煜坐在床邊，把本子攤在膝蓋上：“三爺，您說，我記著。”
“第一條，”馬三爺的聲音清晰而利落，“江南造船廠，有一艘六十七米的新船，這兩天就下水。本來的船東是個江南的老闆，跟你一樣等不及新船下水，先買了艘二手船用著，現在新船要交付了，他那邊那艘船的資金壓在一起，週轉不過來，沒錢付尾款，著急賣。船是新的，剛下水，主機、裝置全是現成的，拎包就能出海。缺點就一個，價格高，造船廠的合同價擺在那兒，他急著回血，砍價的空間不大。”
許煜在本子上快速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六十七米，新船，價格高…三爺，您接著說。”
“第二條，”馬三爺頓了頓，“波寧造船廠，有兩艘二手的五十八米拖網漁船，正在廠裡翻新，預計一個星期左右能翻新好。價格不貴，比新船便宜一大截。但是”馬三爺壓低了聲音，“我那個在波寧的朋友私下跟我說，這兩艘船出過問題，聽說其中一艘原先的船東出過海難，死了人，船收回來翻新的。另一艘主機大修過，換過曲軸。船是能開，但底子不乾淨，你要是買，得找個懂行的師傅上去細看看。”
許煜的筆尖頓了頓，在“出過問題”西個字下面劃了兩道槓：“五十八米，稍微小了點，而且出過事。三爺，第三條呢？”
“第三條，”馬三爺的聲音恢復了幾分輕鬆，“咱們奉天國有漁業公司，上個月剛從挪威買了兩艘新的大船，八十米的遠洋加工船，氣派得很。他們手裡現在有一艘去年五月份才買的六十二米魷釣船，準備出手。這船新，才用了一年多，主機、裝置都是好的，稍微改裝一下，加裝拖網裝置和網架，就能變成拖網漁船，價效比高。而且國企的船，保養規範，臺賬清楚，底子乾淨。”
許煜的眼睛亮了一下，快速在本子上記著：“六十二米，國企的，魷釣船改拖網…三爺，這條靠譜。”
“靠譜是靠譜，但國企辦事，流程多，審批慢，你得有耐心。”馬三爺笑了笑，“第西條，也是我重點跟你說的，我一個老朋友，姓周，早年在渤海灣跑遠洋的，手裡有一艘六十八米的大型遠洋拖網漁船，現在正在往波寧的碼頭趕，卸完魚獲就能開走。這船是三年前從日本進口的二手船，鋼殼，主機是兩臺八百匹的康明斯，拖力大，船況好，去年剛在船廠做過全面檢修。老周最近在其他生意上投資出了點問題，資金鍊斷了，急需回款，這船是急著出手，價格好商量。”
許煜的心跳加速了幾分。六十八米，跟他訂的新船一樣大，而且是現成的拖網漁船，不用改裝，到手就能出海。他握著筆，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三爺，這第西條…”
“你先別急著定。”馬三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西條船，各有優劣。第一條新船，貴，但省心；第二條便宜，但底子不乾淨；第三條價效比高，但國企流程慢，改裝還得花時間；第西條船況好、價格好商量，但老周那邊急著出手，你可能得很快做決定。我的建議是”
馬三爺頓了頓，聲音變得鄭重起來：“你親自來看看。船這東西，不是電話裡能說清楚的，得上船摸一摸主機，看一看船底，瞧一瞧焊縫。我給你搭線，你帶個懂行的人過來，咱們一艘一艘看，綜合考慮，再做決定。”
許煜放下筆，沉默了片刻。電話那頭，馬三爺也不催，只是安靜地等著。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油條攤的喧囂聲從樓下傳來，金苒坐在床邊，雙手交握在膝上，靜靜地看著許煜的側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