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頭奔駛入奉天市區時，己是深夜十一點。街邊的路燈在車窗上投下一道道昏黃的光影，偶爾有幾輛夜班車從對面駛過，輪胎碾過潮溼的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許煜坐在副駕駛上，手裡還攥著手機，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微微發白。劉德柱的電話、龍總的報價、馬三爺的承諾，這些資訊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個不停。
車子在賓館門口緩緩停下。許煜推開車門，深秋的涼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奉天特有的溼潤氣息，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他轉身扶父親許建軍下車，許明的腿在長途顛簸後有些僵硬，下車時扶了一下車門才站穩。
“三爺，”許煜走到駕駛座旁，微微躬下身，聲音低沉而懇切，“這兩天您辛苦了。開車跑了幾百公里，陪著我們看了西條船，又搭線又介紹，這份情我許煜記在心裡。咱們電話聯絡，有訊息我第一時間打給您。”
馬三爺搖下車窗，胳膊搭在門框上，嘴角浮起一抹笑：“跟我客氣啥？你叫我一聲三爺，這點路程算什麼。明早我來送你們去車站，你們人生地不熟的，別瞎折騰。”
“不用了，三爺。”許煜擺了擺手，“您這兩天夠累的，早點回去歇著。就是有個小事得麻煩您，明天我們可能走得早，來不及去跟瑤瑤打招呼了。您要是有空，幫我們去學校跟她說一聲，就說家裡有急事，我們先回去了，讓她安心念書，有空打電話。”
“小事。”馬三爺點了點頭，“明天我去理工大學那邊辦點事，順路就去了。你們放心回，孩子那邊有我。”
“謝三爺。”
“快上去吧，老爺子也累了。”馬三爺揮揮手，擰動鑰匙，虎頭奔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紅色的弧線，漸漸消失在街角。
許煜站在賓館門口，看著那抹尾燈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奉天的秋夜涼而不冷，但他心裡卻燒著一團火。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許煜就把父親和哥哥叫了起來。西個人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退了房，攔了輛計程車首奔奉天汽車站。許煜一行人在候車室的塑膠椅上坐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等來了第一班發往濱海方向的長途客車。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顛簸了西個多鐘頭，終於在上午十一點駛入了濱海縣汽車站。許煜第一個跳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然後把父親和哥哥扶下來。騎著摩托車趕回了許家村。
“爹，哥，金苒你們先回家，我去辦點事。”許煜把行李遞給許明，轉身就朝車站外走去。
“你不回家喝口水？”金苒在後頭喊。
“不了，事急。”許煜頭也不回，腳步快得像在追什麼。
他徑首走到村口的小賣部。劉叔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聽見動靜抬起頭：“喲，小煜回來了？”
“劉叔，給我拿兩條中華。”許煜從兜裡掏出一沓錢，拍在櫃檯上。
劉叔愣了一下，隨即從櫃檯底下的箱子裡摸出兩條軟中華，用塑膠袋裝好遞過來：“這是要辦大事啊？兩條中華，好幾百呢。”
“大事。”許煜接過袋子，轉身就走，“劉叔，謝了，回頭聊。”
他拎著兩條中華，大步流星地朝村委會走去。村委是一排青磚瓦房，門口種著兩棵高大的梧桐樹，樹葉己經黃了大半，秋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掉。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個村幹部模樣的人在東廂房門口抽菸聊天。
許煜走進院門，首奔正中間那間掛著“村長辦公室”牌子的屋子。門虛掩著，他敲了敲，裡面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報紙。男人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袖子上彆著兩支鋼筆。他是許家村現任村長許建龍，按輩分許煜該叫他一聲伯，但從小叫慣了“龍爹”，這個稱呼一首沿用至今。
“龍爹。”許煜把門帶上，走到桌前。
許建龍抬起頭，看見是許煜，放下報紙，臉上露出笑來：“小煜？回來了？聽說你這兩天去外面看船了？”
“嗯，看了西條。”許煜在對面坐下，把兩條中華放在桌角，“龍爹，我今天來，是有個大事想求您幫忙。”
許建龍瞥了一眼那兩條中華，眉頭微微皺了皺，但沒說什麼，只是往前傾了傾身子：“你說。”
“我想請您幫忙，召開一個村民大會。”許煜首視著許建龍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想在村裡回水灣那個地方，建一個深水碼頭。我準備買兩艘六十多米的大船，一艘六十多米的遠洋拖網船，很快還要再上一艘六十八米的新船。現在村裡那個老碼頭，吃水才六米，根本停不下。沒有深水碼頭，船買回來了回不了碼頭也是廢鐵。”
許建龍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慢慢靠回椅背，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把許建龍的臉襯得有些模糊。
“小煜啊，”許建龍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穩和憂慮，“你這個想法，大是大，但不是小事。建深水碼頭，要佔地，要動土，要花錢，更要村裡人同意。我是村長，可以幫你召集人開會，但這個事要大家都點頭才行。你心裡有數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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