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鹹的海風裹著七月正午的熱浪,卷著漁網的黴味和鹹魚乾的味道,一股腦鑽進鼻腔。
許煜猛地嗆咳著睜開眼,後腦勺還在突突地疼,像是被人用悶棍狠狠敲了一下。
入目是燻得發黑的土坯牆,房樑上歪歪扭扭掛著幾串曬得乾硬的小銀魚,牆角堆著半人高的破漁網,網眼上還掛著沒摘乾淨的海藻和貝殼。身下是吱呀作響的硬板床,鋪著洗得發白打了三層補丁的粗布床單,硌得他骨頭生疼。
這不是他臨死前那個漏風漏雨、堆滿空酒瓶的碼頭出租屋。
“死不了就趕緊起來!一天到晚除了睡就是吃,家裡是養了個祖宗嗎?”
尖利又帶著疲憊的女聲從堂屋傳來,是母親王桂蘭的聲音。
許煜渾身一僵,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這個聲音,他己經快二十年沒聽過了。
前世的他,是紅沙村人人喊打的二流子。十七八歲的年紀,不上學也不出海,整日在村裡遊手好閒,偷東家的雞摸西家的狗,賭錢打架樣樣精通。父親許建軍和大哥許明拼死拼活出海打魚,掙來的血汗錢轉眼就被他偷去揮霍。
嫂子李秀蓮剛嫁過來沒多久,帶著剛滿週歲的侄子,每天天不亮就去趕海,撿點貝殼小蟹換點油鹽錢,還要看他的臉色。妹妹許瑤正在讀高三,成績拔尖,卻因為有他這麼個哥哥,在學校裡被人指指點點,連頭都抬不起來。
可他從來不知悔改。
首到一年後,父親為了多掙點錢給他還賭債,在臺風天執意出海,船毀人亡,連屍首都沒撈回來。大哥許明借錢又買了條船,沒日沒夜地在海上漂,積勞成疾落下病根,三十多歲就沒了。母親承受不住接連的打擊,一病不起,鬱鬱而終。
妹妹許瑤高考完就揹著行李走了,再也沒回過這個家。嫂子帶著侄子改嫁,從此斷了聯絡。
只剩他一個人,渾渾噩噩在碼頭打零工混日子,喝最便宜的散酒,住最破的房子,最後在一個寒冷的冬夜,醉死在出租屋裡,死的時候身邊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臨死前那蝕骨的悔恨,現在想起來,還讓許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顫抖著抬起手。
這是一雙年輕、乾淨、沒有任何傷疤和老繭的手。不是那雙常年搬貨、佈滿裂口和凍瘡的粗糙手掌。
許煜跌跌撞撞地爬下床,連鞋都沒穿就衝到堂屋。
堂屋裡,王桂蘭正坐在小板凳上補漁網,手裡的針線飛快地穿梭著。她的頭髮還黑著,眼角雖然有了細紋,但脊背還挺得筆首,不是後來那個滿頭白髮、佝僂著身子的老太太。
旁邊的土灶上,大鐵鍋裡熬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鍋邊貼著幾個玉米麵餅子,這就是一家人今天的午飯。
“媽……”許煜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王桂蘭抬頭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把手裡的漁網往地上一摔:“喊什麼喊?我還沒死呢!趕緊去把院子掃了,你爹和你哥馬上就要出海了,今天要是再敢跑出去鬼混,我打斷你的腿!”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許建軍扛著一張大漁網走了進來,他皮膚黝黑,手掌寬厚佈滿老繭,臉上刻著常年被海風和日光侵蝕的痕跡。看見許煜,他只是皺了皺眉,沒說話,默默地把漁網靠在牆上。
跟在他身後的是大哥許明,比許煜大五歲,性子沉默寡言,和父親一樣老實本分。他手裡拎著兩個裝漁具的木桶,看許煜的眼神里帶著明顯的失望和無奈,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
“爹!哥!”許煜看著兩個活生生的親人,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許建軍和許明都愣住了。
這混小子什麼時候哭過?以前就算是被打得皮開肉綻,他也是梗著脖子不服輸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