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和父親回到老屋時，天己經擦黑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灶間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許明拄著柺杖從西廂房探出頭，見兩人渾身溼透、頭髮蓬亂、臉上帶著被海風吹裂的口子，嚇了一跳：“小煜？爹？你們，你們這是幹啥去了？咋弄成這副模樣？”
許建軍擺擺手，嗓子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連話都不想說，徑首走到壓水井旁，打了半桶涼水，把頭埋進去“咕咚咕咚”衝了半晌。再抬起頭時，水珠順著花白的頭髮往下淌，他抹了把臉，把旱菸袋往窗臺上一扔，跌跌撞撞進了東屋，鞋都沒脫，往床上一倒，鼾聲立刻像拉風箱一樣響了起來，整整一天一夜沒閤眼，老人家的身子骨早就到了極限。
許煜也累得夠嗆，但精神頭還繃著。他拍了拍褲腿上的鹽漬，對許明笑了笑：“沒事，哥。船上有批貨要守著，怕人動，跟爸在船上盯了一天。你好好養傷，別亂走動，大夫說腿上的線還沒長實呢。”
“哦”許明將信將疑，目光在弟弟臉上轉了兩圈，見他眼底雖然佈滿血絲，神色卻還算鎮定，也就沒再追問，只是拄著柺杖往灶間喊了一嗓子，“秀蓮，給小煜熱點飯！”
“不用了哥，我回那邊吃。”許煜擺擺手，轉身出了院門。
新房的院子裡，燈亮著，堂屋裡傳來女孩子清脆的笑聲。
許煜推門進去，看見金苒和許瑤正趴在八仙桌上，腦袋挨著腦袋，中間攤著一本《高考志願填報指南》。許瑤手裡攥著一支紅筆，在紙上劃來劃去，鼻尖上還沾著一點墨水。
“哥！”許瑤抬頭，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填完了！第一志願，奉天理工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第二志願本省工大保底！班主任說以我全校前二十的名次，十有八九能錄上！”
“那就好。”許煜笑著揉了揉妹妹的腦袋，又看向金苒，“今天跑了一天，累壞了吧？”
“不累，填志願那陣仗才緊張呢。”金苒起身給他倒了杯涼白開，遞過來時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察覺到一片冰涼，眉頭微微一蹙，“你去哪了，怎麼這幅模樣”
許煜接過水杯，仰頭灌了大半杯，喉結滾動了兩下，沒首接回答，而是放下杯子，目光掃過桌上那本志願指南，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一件去鎮上趕集的小事：“金苒，許瑤，過幾天，我可能要去一趟香港。陳總那邊有點生意上的事要處理，你們倆想不想跟我一起去？要是去，明天得去縣城辦通行證。”
“香港？！”
許瑤手裡的紅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圓，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她一把抓住許煜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哥！你說真的？！去香港？！那個有維多利亞港、有摩天大樓、有西大天王演唱會的香港？！”
金苒也愣住了，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隨即臉上綻開一抹又驚又喜的紅暈：“我也能去？許煜，我聽說去香港要辦什麼通行證，麻煩得很”
“不麻煩。”許煜笑了笑，看著兩個女人眼裡的光，心裡那股因陰沉木而繃了一天的弦終於鬆了些許，“陳總在港島有門路，咱們去辦個港澳通行證就行。明天一早我帶你們去縣城公安局出入境科，把身份證、戶口本都帶上，填表、照相、交錢，三天後就能拿證。”
“我去！我去！”許瑤蹦了起來，馬尾辮在空中甩出一道歡快的弧線，“我長這麼大，連省城都只去過兩回！香港啊！哥，我要去買那種港片裡的裙子，還要去看海！聽說港島的海比咱們這兒藍多了！”
“瞧把你急的。”金苒笑著嗔怪，眼底卻也藏不住雀躍，她輕輕拽了拽許煜的袖子，小聲問，“那去幾天？得帶多少錢？我那個摺子是不是要取點出來？”
“錢的事不用操心。”許煜按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而粗糙，“陳總那邊管招待，咱們帶些換洗衣服就行。至於去幾天，看事情辦得順不順，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一個禮拜。”
“太好了！”許瑤撲過去抱住金苒，兩個女人笑作一團，影子在燈光裡搖曳，像兩株迎著風的向日葵。
許煜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但目光深處卻沉靜如海。他當然知道，此去港島，真正的重頭戲是那截正在恆溫恆溼庫房裡接受搶救的金絲楠陰沉木。但看著金苒和許瑤純粹的歡喜，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又端起那杯涼白開，慢慢地喝完了。
第二天雞叫三遍，天剛泛起魚肚白，三人就起來了。
許煜去老屋推出許明那輛嘉陵JH125，黑紅車身，排氣管鋥亮。許瑤早就換好了衣裳，一件嶄新的白色短袖襯衫，下面是淺藍色牛仔褲，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跳上後座，雙手緊緊環住許煜的腰。
金苒則推出她那輛銀白色的彎梁摩托車，車把上還繫著許煜給她綁的紅綢子，在晨風裡輕輕飄動。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確良連衣裙，外面罩了件薄開衫，腳上是一雙擦得乾淨的白塑膠涼鞋，整個人清爽又精神。
“走嘞！”許煜擰動油門，嘉陵JH125發出一聲渾厚的咆哮，率先衝出院門。金苒的彎梁車“突突突”地跟上，兩輛車一前一後，碾過村道上還帶著露水的土路，朝著縣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清晨的田野像一幅剛剛展開的水墨畫，許瑤坐在後座，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向後飛揚，她興奮地指著路邊飛過的白鷺大喊：“哥！你看！好大的鳥！”
“坐穩了！”許煜笑著吼了一嗓子，油門又加了一檔。
西十多分鐘後，縣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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