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種方案說完，庫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煜低下頭，目光落在工作臺上那截沉默的烏木上。金絲在無影燈下緩緩流淌，像一片凝固的深海，也像他此刻翻湧的思緒。
他的腦子飛速轉動著。
第一種方案——整根拍賣，利益最大化。五六千萬甚至更多，這個數字足以讓任何人瘋狂。但是，欠林兆基的人情太大了。組織專場拍賣，動用的是林兆基在佳士得、蘇富比幾十年積累的人脈和信譽背書，這份人情債，怎麼還？用更多的錢還？還是用未來的貨還？無論哪種方式，他許煜都從此被綁在了林兆基的船上，失去了自主權。而且拍賣行水深，佣金、稅費、運作成本層層盤剝，最後到手的未必有想象的那麼多。更重要的是，他許煜現在只是一個濱海漁民，驟然吞下幾千萬的鉅款，沒有相應的人脈和根基守護，這筆錢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第二種方案——切開分售，在港島混開。這聽起來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上升通道。但許煜心裡清楚，自己不需要在港島“混得開”。他的根在濱海，他的海在許家村，他的氣運系統依託的是那片深海。港島只是他變現的渠道，不是他的歸宿。為了在這裡“混開”，他要欠下林兆基和陳江海雙重的人情，要捲入複雜的圈子應酬，要應付無數雙覬覦的眼睛。這違背了他低調行事的根本原則。他捕魚、探海、撈寶，靠的是系統，靠的是海，靠的是手裡實打實的貨，而不是港島圈子裡的虛名。
第三種方案——首接賣給林兆基。
許煜的目光漸漸清明起來。
這是最乾淨、最利落、最符合他利益的選擇。賣給林兆基，等於把上次那顆美樂珠的人情徹底還上了，林兆基給了他一千萬的啟動資金，現在他把這截價值連城的陰沉木優先賣給林兆基，是投桃報李，是知恩圖報。在林兆基這種層級的人物眼裡，金錢固然重要，但“懂事”和“講義氣”比金錢更稀缺。許煜用這截木頭，換來的不僅僅是錢，更是林兆基徹底的信任和尊重。
而且，林兆基這種人，越是說不讓他吃虧，就越不會讓他吃虧。林兆基要的是面子，是“我林兆基從不虧待年輕人”的口碑，是這截木頭背後可能關聯的古船文物價值。他給出的價格，或許不會達到拍賣的瘋狂峰值，但一定會是一個公道到讓許煜滿意的數字。更重要的是，省去了所有中間環節，錢首接到賬，沒有後續麻煩，沒有圈子糾葛，沒有潛在風險。
許煜緩緩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林兆基的視線。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通透和篤定。
“林生，”許煜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沉穩清晰，在恆溫恆溼的庫房裡激起一圈圈迴響，“我選第三種。”
“首接賣給您。”
林兆基顯然愣住了。
他那張在商場上歷練了西十年的、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意外。他微微睜大了眼睛，握著水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陳江海一眼，陳江海也停下了盤核桃的動作，臉上同樣寫滿了驚訝。
“許小兄弟”林兆基放下水杯，上前半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你可想清楚了？第一種方案，如果運作得好，你可能是半個億萬富翁。第二種方案，你在港島收藏圈的地位，我林兆基可以保證，十年之內無人能動。你首接賣給我，雖然我不會讓你吃虧，但比起前兩種，你失去的可能是人脈，可能是更大的利益空間，你……”
“我想清楚了。”許煜打斷他，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林生，我許煜是個漁民，海里討生活的。我不懂拍賣行的規矩，也不懂收藏圈的深淺。我只知道，上次那顆美樂珠，您給了一千萬，沒讓我吃虧，今天這截木頭，是我從六十米深的海底拖上來的，能保住它的命，靠的是陳總和劉教授的團隊；能找到它真正的價值，靠的是您林生的眼力。我把它賣給您，省心，省事，也踏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截烏木，又落回林兆基臉上，笑容更深了：“我相信林先生不會虧待我。這個人情，我願意賣給您。至於港島的圈子，我許煜暫時還不想混得那麼開，我的船，我的網，我的人，都在許家村。海里的東西，撈上來換成錢，夠我養家，夠我造船，夠了。太複雜的東西，我接不住，也不想去接。”
庫房裡安靜得只剩下恆溫機低沉的嗡鳴。
林兆基定定地看著許煜，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忽然，他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庫房裡迴盪，震得不鏽鋼檯面嗡嗡作響，笑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笑得那塊碎鑽船錨胸針在領口微微顫動。他一邊笑，一邊用力拍著許煜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許煜微微一晃。
“好！好！好！”林兆基連說了三個好字，笑聲漸歇，眼底卻泛起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溼潤和由衷的讚賞，“我林兆基在港島玩了西十年珠寶珍玩，見過太多年輕人，有的見利忘義，有的貪得無厭，有的恨不得把天都吞進肚子裡！許小兄弟，你年紀輕輕，二十出頭，面對幾千萬的誘惑，能經得住，能想得透，能守住自己的根，這份定力，這份清醒，這份知進退……”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伸出右手，目光灼灼：“你這個朋友，我林兆基交了！不是生意夥伴，是朋友！以後你到港島，不管有沒有貨，有沒有事，一個電話，我林兆基親自安排！等這次木頭結束給你個驚喜”
許煜伸出右手，兩隻手握在一起。林兆基的手乾燥、溫暖、有力，像一塊被歲月打磨得溫潤的玉石。
“謝林生抬愛。”許煜微微躬身。
陳江海在旁邊也笑了，核桃在指間轉了個圈：“林生，這下您可是撿著寶了。這小子海里的門道深著呢，以後您那艘遊艇，怕是要被他釣上來的寶貝壓沉了。”
“壓沉了我也樂意！”林兆基朗聲笑道，轉頭對助手吩咐，“阿強，把這截木頭小心裝箱，運回我淺水灣的庫房，按最高規格養護。另外，”他轉向許煜，目光變得鄭重，“三天之內，我讓鑑定團隊出初步評估報告。一週內，我給你一個正式的收購報價。許小兄弟，我林兆基向你保證，這個價格，絕對對得起這截木頭，也對得起你這份信任。”
“我等著林生的訊息。”許煜點頭。
三人走出庫房，電梯上行。林兆基還在意猶未盡地拍著許煜的肩膀，滔滔不絕地講著他年輕時在東南亞收沉香、在緬甸賭石頭的往事，語氣裡己完全沒有了初見時的客套和審視，倒像是一位長輩在提攜自家晚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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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里海到回要究終，龍的里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