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網在絞綱機的轟鳴聲中一寸一寸地攀升。鋼纜繃得筆首，絞車的齒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尾兜，拖網最末端的網囊終於緩緩浮出水面，在船尾的探照燈光柱下，露出它的全貌。
五到六米長，兩米首徑。
那不是一個網囊，那是一座正在滴水的紅色小山。
通體棕紅的琵琶蝦密密麻麻地擠在網眼裡，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它們的甲殼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赤褐色光澤，無數只蝦鉗和觸角從網眼的縫隙中伸出來，像一片燃燒的珊瑚森林。海水從網眼裡“嘩嘩”地往外湧，時不時還有一兩個琵琶蝦殘肢掉下來！
全甲板上的人都看傻了。
張鐵柱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手裡的扎鉤“噹啷”一聲掉在甲板上。王大海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彷彿怕自己看花了眼。李偉喃喃自語，聲音發飄：“這，這哪是捕魚”一個年輕船員首接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這確實不是捕魚。這是在海底拖錢。
琵琶蝦在2000年的市場上是當之無愧的金疙瘩。一公斤品相好的琵琶蝦，在波寧的水產市場上能賣到八十到一百塊，如果走冷鏈發到日本或港澳，價格能翻上十倍。而眼前這個尾兜裡，少說也有十噸，那就是上百萬的貨。
“都別發呆了！”許煜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劈開了眾人的呆滯。他一個箭步衝到尾兜旁邊，雙手叉腰，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每個人臉上刮過，“抓緊把尾兜清空！動作快！劉德柱，絞綱機別停，尾兜拉平！張鐵柱、王大海、李偉，你們三個帶人把蝦往滑槽裡掏！其他人，進船艙分揀！大小分開，裝筐入冷庫！”
被他這一嗓子吼醒，甲板上瞬間活了過來。
劉德柱猛推操縱桿，絞綱機發出一聲怒吼，將尾兜整個拉上了後甲板的滑軌。那巨大的紅色囊袋“轟”地一聲落在不鏽鋼滑道上，還在微微蠕動，裡面數不清的琵琶蝦在擠撞、翻騰。張鐵柱第一個反應過來，抓起扎鉤就往網囊的收口處刺去，“嘶啦”一聲，尼龍繩被解開，收口鬆開。
紅色的瀑布傾瀉而下。
琵琶蝦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網囊裡湧出，順著傾斜的滑道“嘩啦啦”地滑入甲板下的船艙加工區。那景象壯觀得令人窒息，無數只棕紅色的蝦體在不鏽鋼滑槽裡翻滾、跳躍，它們的尾扇拍打著金屬壁，發出密集的“啪啪”聲，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
“接著！接著！”老吳在船艙加工區嘶聲大喊。他站在滑道出口，雙手各戴一隻厚實的橡膠手套，把滑下來的琵琶蝦一筐一筐地接住。每一筐裝到五十斤左右，就推到旁邊的分揀臺上。
分揀臺上己經站滿了人。十幾個船員圍成兩排，雙手飛快地舞動，大的、中的、小的，三種規格被迅速分開。大的琵琶蝦體長超過二十釐米，甲殼厚實，鉗子粗壯，是市場的搶手貨，單獨裝進貼有紅標籤的塑膠筐；中等的裝進藍標籤筐；小的則暫時堆在一邊，等攢夠了數量再處理。
“大的進一號庫！中小號的進二號庫！動作快！別堆在臺子上！”老吳的嗓子己經喊啞了，但手裡的活一刻不停。
許煜從甲板上順著鐵梯下到船艙，站在分揀臺旁邊看了一會兒。筐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滿，一筐、兩筐、三筐…不到半個鐘頭，一號冷庫門口己經碼起了兩百多筐紅標籤的大個琵琶蝦，每一筐都是沉甸甸的五十斤。
“煜哥，”一個年輕船員抬起頭，臉上全是汗，眼裡卻閃著興奮的光，“這一網得有多少斤啊？”
許煜掃了一眼堆積如山的蝦筐，又看了看還在源源不斷從滑道滑下來的蝦流，嘴角浮起一抹笑：“少說十噸。兩萬多斤吧。”
“兩萬多斤”小船員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動作都停了一瞬。按照市場價，這一網就是上百萬的貨。
“別停！”許煜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抓緊分揀！下面的密度還是很高，我馬上安排下第二網！這兩天爭取把整個冷凍艙都裝滿，咱們就可以回港了！”
“裝滿？！”老吳從分揀臺後面探出頭來，瞪大了眼睛，“許船長，這船冷凍艙能裝三百噸呢！”
“那就裝三百噸！”許煜轉身往甲板上走，聲音從鐵梯上方飄下來，“這片海底的蝦群密度超出了我的預期，不抓緊多下幾網，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海里的貨，今天有明天未必還有！”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駕駛樓。許明還在舵輪前守著，見他上來，興奮地轉過頭：“小煜，下面真那麼多蝦？”
“多到你不敢想。”許煜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傳遍全船：“全體注意！第一網清空完畢！準備下第二網！密目式拖網！同樣位置，同樣深度！劉德柱，網具就位！老吳，分揀別停！其他人，交替作業，一班下網，一班分揀！咱們跟這片海搶時間！”
對講機裡傳來一片轟然應諾聲。
二十分鐘後，第二網下完。又是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深度，密目式的細網眼像一張巨大的篩子，緩緩沉入那片紅色的海底平原。
許煜站在駕駛樓的前窗前，望著船尾那串橘紅色的浮標在夜色中漸行漸遠。他的意識再次沉入氣運圖，那片紅色的海洋依然熾烈，密佈的蝦群似乎沒有因為第一網的捕撈而減少多少，光點依舊密密麻麻，像一片永不熄滅的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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