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裴長靖扛上肩頭,身形一晃,消失在茶館後門。
宋初一是被沈念拽著胳膊一路拖出茶館的。她的腳在地上蹬著,脖子還扭回去朝茶館方向罵罵咧咧,整個人像一隻被拉住牽引繩的暴躁狼犬。
“神經病!死變態!登徒子!”她每罵一句就伸手指一下,恨不得把指尖戳進茶館門板裡,“生兒子沒屁眼!上廁所拉不出屎來!日你八輩兒祖宗!下回再讓我看見你,我見一次打一次!打完正面打背面,打到你娘都認不出來!”
沈念雙手拽著她的胳膊,整個人往後仰成了四十五度,腳下的鞋底在地上蹭得沙沙響:“姐姐!別罵了!他聽不見了——”
“我知道他聽不見,我罵給我自己聽的!”宋初一深吸一口氣,繼續扯開嗓子,“長得人模狗樣不幹人事!堂堂一個大男人當街扯衣服,你害不害臊!要不要臉!你家祖宗在地底下都得替你臊得慌!”
沈唸的耳朵嗡嗡作響。她一邊拽著姐姐往回走,一邊默默地承受著這場單方面的辭彙量轟炸。
從生理缺陷罵到祖宗十八代,從人格侮辱罵到社會性死亡,沒有一句重複的,沒有一個詞是多餘的。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罵人還可以這樣罵,原來語言的組合可以如此豐富多彩。
“你爹孃生你的時候是不是忘了給你裝腦子!你脖子上頂的那顆是擺件嗎!”
沈念縮了縮脖子,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被重新整理。
“我祝你吃飯噎著喝水嗆著走路左腳絆右腳摔個大跟頭磕掉兩顆大門牙——”
沈念終於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她快聽自閉了。她覺得姐姐再罵下去自己都能寫一本《罵人寶典》拿去書局賣了,說不定比曲譜還暢銷。
宋初一終於罵爽了,叉著腰喘了口氣:“念念,我剛才罵到哪兒了?”
“......日他八輩祖宗。”
“對——日你八輩祖宗!”她又補了一句,然後拍了拍胸口順了口氣,聲音終於恢復了正常音量,“爽了。走,回家。”
暗衛把裴長靖扛回翠花樓的時候,這位傾國傾城的裴大公子半邊臉腫得跟發了酵的饅頭似的,胸口的衣襟敞開著,胸前一個清晰的鞋印。
暗衛把他平放在榻上,探了探鼻息——還有氣。他直起身,吩咐小廝去請大夫。
大夫很快就到了,是翠花樓常用的老大夫,嘴嚴。老大夫把藥箱擱在桌上,湊到榻前看了一眼,先是一愣,然後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這是被熊打了?”
暗衛站在旁邊,面無表情。
老大夫又仔細看了看,伸手比了比傷處,自言自語地嘀咕起來:“不對啊,這巴掌印這麼小,分明是女子的手。胸口這個腳印也是,小巧玲瓏的——到底是哪位勇士,能把一個七尺男兒打成這樣?”
他轉過頭看向暗衛,“這位公子是得罪了哪家女俠?這力道,怕不是個練家子。”
暗衛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該怎麼解釋?說自家主子當眾扯開衣服讓郡主摸他胸,然後被一巴掌加一腳直接踹暈過去了?他丟不起這個臉。
“他走路摔的。”
老大夫看了暗衛一眼,沒再追問,利落地開了幾副活血化瘀的藥,又留了一盒外敷的秘製膏藥:“臉上這個傷,得用最好的藥膏塗,一天三次,千萬別落下——這麼俊的一張臉,留了疤就可惜了。身上的瘀傷倒不要緊,幾天就好。”
老大夫拎著藥箱走到門口,又回頭朝榻上瞥了一眼,搖了搖頭,小聲說了句“女俠真厲害”,撩簾子走了。
暗衛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榻上那張腫了半邊的臉,認命地拿起藥膏。
他實在想不通,自家主子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在人多的地方就不會被打。茶館裡人倒是多,沒有一個敢上前攔的,連那個跑堂的小二都端著空茶壺站在角落裡當木頭人。
他把藥膏均勻地抹在裴長靖的左臉上,手法熟練得像抹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