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縮在車廂角落裡,把花生糖舉得高高的,連聲喊姐姐。
宋初一擠過去一把把她拽出來,小姑娘頭髮散了半截,花生糖還死死抱在懷裡。
士兵們七手八腳開始卸貨。
有人抱著醬肘子當場啃了一口,油順著手腕往下淌;有人翻出芝麻糖,眯著眼往嘴裡塞;還有人從最底下扒拉出幾個撥浪鼓和泥人,舉過頭頂晃得咚咚響,扯著嗓門喊誰家是丫頭誰是小子趕緊來認領。
瘦猴抱著一包花生糖蹲在馬車邊上,拆開油紙看了又看,拿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
老劉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哭得跟老孃們似的,老大在這兒你丟不丟人!”
“我感動不行嗎!你管我!”瘦猴吸著鼻涕嚷回去。
“你那袖子幾天沒洗了!”老劉從懷裡拽出塊帕子往他臉上糊,“擦乾淨!別給大當家丟人!”
旁邊幾個弟兄跟著起鬨,這個說瘦猴上回看老大走也紅了眼,那個說你還說他,你剛才喊老大沒跑的時候不也破音了。
老劉臉一熱,回頭罵了句“放屁”,又咬了口燒餅,含含糊糊地嘟囔:“大當家,你每回來都帶這麼多,跟搬家似的。”
“順道捎的。”宋初一頭也沒回。
“順道能順到撥浪鼓上去?”老劉扯著嗓子又問,“大當家,你這次來到底是看我們還是看你大哥?”
宋初一動作頓了半拍,把一包醬肘子塞進他懷裡:“都有。少廢話,吃你的。”
東西搬得差不多了,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油漬,轉頭問老劉:“我大哥呢?”
“在那邊訓新兵呢。”老劉往訓練場努了努嘴,“你大哥訓人可真狠,比他上回揍我還狠——他那臉一板,新兵蛋子腿肚子都打哆嗦。”
宋初一嘴上應了一聲,心裡卻犯起了嘀咕。
大哥在家總是笑嘻嘻的,帶她和念念出去逛街也好,在後院喝茶也好,說話慢條斯理,從不擺架子。
她拉起沈念就往訓練場走。
沈念被她拽著走了一段,終於憋不住了,拽住她的袖子不放:“姐姐,你跟我說實話。為什麼那些人都認識你?為什麼他們叫你老大?剛才那個黑臉大叔說的山寨是怎麼回事?”
宋初一停下腳步,靠在旗杆上,雙手抱胸:“我在山寨裡住了好幾年,是他們的頭。說好聽點叫首領,說難聽點——土匪頭子。”
沈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慢慢轉過頭去,看了看那群還在馬車旁邊搶醬肘子的大老爺們——瘦猴還在擤鼻涕,老劉叼著燒餅正往這邊偷瞄——然後又慢慢轉回來。
大王座,她一直以為是爹繳獲的戰利品。
狼牙棒,她一直以為是爹從兵器庫裡翻出來給姐姐練武用的。
虎皮褥子。熊皮披風。雙刃戰斧,她一直以為是爹帶回來的。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再張開,臉上表情一層一層塌下去,最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姐姐,你好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