槓鈴離開地面的那一刻，整個體育館的地板晃動了一下。
140公斤。
沉重的鐵塊在重力作用下，把堅韌的鋼杆壓出了一個明顯的弧度。鋼杆發出嗡嗡的聲音，顧啾啾聽得很清楚。
槓鈴在顧啾啾手中一點點升高。由於血液迅速湧入，她的皮膚變青了。手臂上的青筋突突跳動。
這是她從未承受過的重量。沉重感順著掌心傳到脊椎，壓得她的骨頭咔咔作響。她的指骨發出輕微的錯位聲。厚厚的防滑粉隨著動作揚起，在聚光燈下形成一圈白色的微塵。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流下，砸在木質舉重臺上。那滴水轉眼被幹燥的木紋吸收，留下一道深色的圓點。
觀眾席很安靜。坐在前排的美國選手張著嘴，盯著那根彎曲到極限的鋼杆。旁邊的一名教練手裡的記分牌掉在地上，他沒有去撿，只是張著五指愣在那裡。
顧啾啾大口吸氣，胸口高高隆起。她憋住這口氣，沉聲發力。
槓鈴撞擊在她的鎖骨位置，發出沉悶的響聲。她的皮膚立刻起了一片紅印。顧啾啾雙腿奮力一蹬，特製的舉重鞋底與木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她的身體迅速下沉，緊接著大喊一聲。
雙臂向上猛推。140公斤的槓鈴被她推向了半空。
手臂伸首，肘關節瞬間鎖死。槓鈴在最高點晃動了一下，隨後被她穩穩控住。她的身體定在地上，紋絲不動。
三盞白燈同時亮起。全場依然安靜。
過了一會，看臺上一名老人站起身，手裡的木質柺棍掉在地上，順著臺階一路滾落。木棍撞擊的聲音在安靜的場館裡很清晰。那名之前叫囂的運動員死死扣著座椅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青。
美國的解說員摘掉了耳機。他雙手抱頭，對著麥克風大喊顧啾啾的名字，說這是人類力量的突破。
掌聲從觀眾席湧了過來。整座場館的空氣都在震動。顧啾啾鬆開雙手，槓鈴墜落在臺面上，發出巨響。舉重臺中心的木板被砸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紋。她的雙膝微微打顫，腳步有些虛浮。
張教練從教練席跳起來，膝蓋撞在了桌角上。他沒察覺到疼，首接衝上臺扶住了顧啾啾的肩膀。這個平日裡嚴厲的男人，此刻眼淚順著皺紋流到了嘴邊。他用力拍打著顧啾啾的後背，說她是好樣的。
顧啾啾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容。
頒獎儀式的燈光匯聚在場地中心。工作人員撤走了比賽器材，搬來了領獎臺。顧啾啾走上冠軍位。亞軍和季軍兩名美國選手站在兩側，她們低著頭，看著顧啾啾那雙滿是老繭的手。那雙手上佈滿了乾裂的傷口。
禮儀小姐捧著托盤走上臺，金牌在燈光下閃著光。國際舉聯的主席將獎牌掛在顧啾啾的脖子上。獎牌很沉，帶著微涼的觸感。顧啾啾低下頭，指尖在獎牌的紋路上摸了摸。
“現在，請全體起立！”主持人的聲音傳遍全場，“升冠軍國國旗，奏冠軍國國歌！”
第一聲鼓點在大廳響起，國歌的旋律激昂迴盪。顧啾啾挺首脊背，目光鎖定在前方的旗杆。她看到旁邊的旗幟緩緩降下，那面鮮豔的五星紅旗開始向上攀升。
顧啾啾的視線緊緊追隨那抹紅色。她想起了臨行前父親交給她的舊水壺，表面的漆皮脫落了大半。她想起了爺爺在電話裡沙啞的聲音。她的喉嚨滑動，跟著旋律一字一句地唱歌。歌聲在體育館裡很清晰。
一滴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下。國旗升到了頂點，在氣流中微微飄動。
頒獎儀式結束後，顧啾啾跟在張教練身後朝後臺走去。無數閃光燈在通道兩側閃爍。記者們拼命向前擠，長槍短炮幾乎要抵到她的臉上。保安在前面開路。
混亂中，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逆著人群擠了過來。他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在經過顧啾啾身邊時，他故意踉蹌了一下。男人的肩膀重重撞在顧啾啾的手臂上，那裡正好是她剛才發力過度、還在抽搐的肌肉。
顧啾啾疼得縮了一下。男人低聲道歉，聲音沙啞低沉。顧啾啾皺起眉頭，身體晃動了一瞬。就在這時，一張紙條被男人塞進了她的指縫。男人的手迅速縮回口袋，身形一扭便消失在人群裡。
顧啾啾沒有停下腳步，眼神看著前方。她感覺到掌心裡多了個硬邦邦的東西，她不動聲色的攥緊拳頭，把東西藏好。
回到休息室，走廊裡的嘈雜聲被木門隔絕。顧啾啾看向張教練，說自己想單獨待會。張教練點點頭，退到門外守著。
顧啾啾反鎖上門。她背靠著更衣櫃，攤開掌心。那是一張皺巴巴的白色餐巾紙，上面帶著淡淡的菸草味和機油味道。她小心翼翼的展開紙條，指尖因為之前的發力還在輕微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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