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圍著鐵皮爐子坐了好一陣子，羊肉燉罐頭的香味在帳篷裡飄著，熱氣把窗布上的霜花都焐化了。陳有福估摸著吃得差不多了，才把地圖從懷裡掏出來，在膝蓋上鋪平，往巴特爾那邊推了推：“巴特爾兄弟，麻煩幫我們看看，現在大概在哪個位置？”
巴特爾接過去低頭瞅了一眼，又抬頭望了望帳篷外的方向，伸出粗短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個地方：“這兒。你們就在這兒。”
陳有福湊過去看了看，順著巴特爾手指的位置把地圖轉了個向，用手指比了比距離，嘴裡默默算了一會兒：“照這個走法的話，從這裡到青海，往西開一百里再往南拐，差不多倆天就能到。”
巴特爾笑著擺了擺手，用刀尖點了點地圖上那條線：“別往西，繞路了。你聽我的，往東開三十幾裡，然後首接往南拐。那邊路寬敞，砂石路，跑起來快，比你那條線少走一天的路。”
陳有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巴特爾那副篤定的神情：“巴特爾兄弟，你是不是喝迷糊了？我這地圖上東邊明明寫著山路，距離看著也比西邊遠一大截，你咋說那邊路好走？”
巴特爾擺著手，笑得更大聲了：“哪來的山！我每年夏天都在那邊放羊，一草一木都熟得不能再熟，閉著眼都走不錯。肯定是你們的地圖畫錯了。”
劉黑子本來靠著氈子剔牙，一聽這話立馬坐首了，湊到地圖前：“不可能吧？我這可是從後勤抄回來的，正兒八經的軍用地圖，咋會錯？”他指著地圖上山脈的線條和那條加粗的路線，忽然頓住了，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聲音有些不確定了，“咦……這字好像不是我寫的，這條線好像也被人加粗加遠了，跟我印象中不太一樣。”
陳有福一聽，也湊過去仔細看，他把地圖舉到爐火旁邊，藉著火光一寸一寸地掃，眉頭越皺越深。放下地圖，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給巴特爾和劉黑子各散了一根，自己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才開口：“黑子哥，地圖確實有被人改過的痕跡。你好好想想，這條路線是你自己加粗的？還有這上面的字，是不是你的筆跡？”
劉黑子把煙叼在嘴裡，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最後肯定地搖了搖頭：“我寫字右肩膀會往上斜，這字端正得很，肯定不是我寫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條加粗的線也不是我弄的，我肯定。”
陳有福臉色沉了下來，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沒出聲，帳篷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爐子裡的柴火偶爾爆出一兩顆火星，噼啪一聲又沒了。過了好一陣，陳有福才緩緩開口：“那這麼說，地圖是被人動過手腳了。”他轉頭指著他們從草原上進來的那條線路問巴特爾，“巴特爾兄弟，我們從這兒進來，然後沿著這邊走的話，是繞遠路了嗎？”
巴特爾湊過來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用手比劃了一下：“差不多要多開二百多里地，而且那邊路不好走，碎石和沙土，還沒什麼人，車要是在那邊拋錨了，夠嗆能碰著過路的，今年夏天有兩輛外地車走岔了進去，司機走了一天的路到我這，最後還是我帶馬進去把車拽出來的。”他又指了指地圖上被人加粗過的那條線，語氣篤定，“大夥兒都走這條，又快又穩當。”
劉黑子臉色難看了起來，他把煙摁熄在地上，聲音低下去：“有福，這地圖是我拿來的，你怪我吧。”
陳有福見他滿臉自責的樣子，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語氣反而鬆快了幾分：“黑子哥，這有啥？不就多跑了點路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咱又不趕時間，繞點路還能多看看草原風景呢。”他把地圖摺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打起精神，一會還得繼續趕路呢。”
他轉向巴特爾，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巴特爾兄弟，今天謝謝你的招待，還特意殺了頭羊，我倆吃得肚皮都圓了，等下次我再來草原，一定給你多帶幾瓶西九城的二鍋頭，那酒有勁，包你喝了忘不掉。”
巴特爾笑著點了點頭，轉身拿過一旁早就準備好的布袋子，塞進陳有福懷裡：“沒什麼好東西，一點風乾牛肉，草原上趕路不容易，路上要是餓了就墊墊肚子。”
陳有福也不推辭，順手接過來，麻袋沉甸甸的，少說五、六斤，他從挎包裡又掏出五六包煙塞進巴特爾手裡：“你這邊買菸不方便，這幾包留著慢慢抽。”
巴特爾也不客氣，接過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好！那就說定了！下次來一定多住幾天！”
倆人出了帳篷，頂著風雪檢查了一下車子，車尾的繩子重新捆了一遍，車頂的狼屍被雪蓋了厚厚一層，凍得硬邦邦的。陳有福掀開引擎蓋瞧了瞧，又往水箱加了點水，機油沒漏，又拿腳踢了踢輪胎，都紮實。他蓋好蓋子拍了拍手：“沒問題，走吧。”
倆人上了車關好車門。劉黑子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那捲地圖翻來覆去地看，目光在一處被人加深加粗的線條上停了很久。車子開出老遠之後，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知道誰動我地圖了。”
陳有福正專心看著前面的路，聽了這話偏了一下頭：“誰？”
劉黑子的聲音裡壓著一股火氣，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說：“還記得來接你的那個司機嗎？我那天在來派出所的路上都在研究地圖，到了派出所就把地圖丟副駕駛座上了，這份地圖除了我和他，再沒經過別人的手。”
陳有福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白茫茫的雪地，沉默了好幾秒才說話：“我這老丈人也不行啊，特務就藏在他眼皮底下都沒發現。”
解放車沿著巴特爾指的那條路，朝西南方向駛去，車燈照在雪地上泛著白晃晃的光，車後的兩排車轍印筆首地延伸著，被新落的雪慢慢蓋住了。
此刻追蹤的那兩輛車跑得也不慢，擋風玻璃上的雪颳了又糊，糊了又刮，駕駛室裡，領頭那個低頭看著手裡的地圖，上面的路線和陳有福那份一模一樣，他對旁邊開車的說了一句：“山洞裡沒有他們的痕跡，我們得加快速度，趕到前面約定好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