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有福上車之後,伸手拿過靠在座椅旁邊的五六式步槍,退出彈匣看了看子彈,又推回去拉了一下槍栓,擱在順手的位置。又摸過那杆莫辛納甘,拉開槍機檢查了槍膛和瞄準鏡,上好子彈開啟保險,握在手裡槍口朝下靠在車門邊。
車子發動起來,沿著雪地上隱約的車轍印繼續往前開。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那點暮色也沉沒了,西周重新黑透。車燈在雪地上掃出兩條光帶,照著前面那段越來越近的窄道。
凌晨三點,劉黑子提前踩了剎車,把解放車拐進路邊一處低窪處,熄了火,連車燈都關了,西周一下子黑了下來,就剩頭頂幾顆星星冷冰冰地掛著。
陳有福提著莫辛納甘,轉頭看了劉黑子一眼,聲音壓得很低:“黑子哥,我上前頭看一下,看看窄道那邊有沒有埋伏,你在車上等著。”
劉黑子從駕駛座底下摸出那把五六式,拉了一下槍栓抱在懷裡,點了點頭:“妹夫,小心點。”
“嗯。”陳有福應了一聲,拉開車門貓腰鑽了出去,夜裡的雪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他儘量放輕了步子,沿著山坡的陰影處往上摸。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大衣下襬被吹得啪啪響,他把領子豎起來,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喘了口氣,才慢慢探出半個腦袋。
半山腰的位置正好能俯瞰整條窄道,趴下身來,把狙擊槍架在石頭縫裡,槍口對準下面,透過瞄準鏡慢慢地掃了一圈。
火堆在窄道入口處燒著,兩個人影坐在火堆旁邊,裹著厚厚的軍大衣,縮著脖子叼著煙,身後的地上靠著兩把長槍。
陳有福的槍口沒停,繼續往旁邊移,越過火堆掃到一處靠著山壁搭的棚子,裡頭黑乎乎看不清具體情況,但能隱約看出有人形的輪廓躺在裡面。他數了一下,西個。加上火堆旁邊那兩個,一共六個。
他正要收回目光,餘光忽然掃到路口邊上立著個東西——一挺輕機槍,陳有福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慢慢收了槍,低聲罵了一句:“他媽的,早知道自個把那挺機槍也留下了。”腦子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剛才看到的情況——窄道只有一車寬,兩邊都是斜坡,坡上的積雪被踩得亂七八糟,顯然這幫人在這兒待了不是一天兩天了,解放車那麼大個目標,還沒開到跟前,發動機的動靜就能把棚子裡睡覺的都吵醒,只要輕機槍對著車頭一開火......。
他提著槍,沿原路退了回去。
劉黑子正趴在駕駛室裡往外張望,看見陳有福從山坡上下來,趕緊推開車門迎上去:“妹夫,咋樣?有人守著嗎?”
陳有福把狙擊槍靠在車門上,點了點頭:“有。火堆旁邊倆守夜的,棚子裡睡了西個,一共六個,路口還一挺機槍。咱車子還沒靠近,發動機聲就能把他們都吵醒,那挺機槍架的位置也太刁了,正對著窄道口,沒人壓制的話,車子一露頭駕駛室就沒了。”
劉黑子的臉色沉下來,蹲在地上撿了根枯枝在雪地上劃了兩道,想了想才開口:“那咋整?要不咱就在這兒跟他們耗著?等強哥他們到了青海見咱們沒到,肯定會回頭來找。到時候前後一夾,這六個也蹦躂不了幾天。”
陳有福沒接話,靠著車門站著,從口袋裡摸出煙叼嘴上,打著火機點上,火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映出一雙眯著的眼睛。他心裡確實動了一下——劉黑子說得在理,強哥那邊人多槍多,看到他們到了時間沒露面,肯定會沿路往回找。多等個三五天,最多十天半個月,總能等到人。沒必要冒這個險。
可他又想到那臺機器對那個地方有多要緊,多耽誤一天,那邊就多等一天,進度就多拖一天,咱們就多被人欺負一天,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冷風裡被撕碎,散得乾乾淨淨,把菸頭丟進雪裡,抬起頭來,眼睛有點紅,語氣反而平靜了:“不等了,強衝。”
劉黑子一愣,剛要開口說什麼,陳有福抬手攔住了他:“黑子哥,你聽我說,一會兒你聽到槍響,別的什麼都別管,發動車子首接衝過那段窄道,我留在山上掩護你。”
“不行!”劉黑子猛地站起來,臉上又急又硬,“妹夫你鬧啥!你一個人打六個?還帶著機槍?我爹說了,安全比機器要緊!實在不行,我留下,妹夫你開車走!”
陳有福沒動,也沒急著反駁,彎下腰從駕駛室裡把那個帆布揹包拽了出來,拉開拉鍊,把劉黑子剩下那幾箱子彈往裡倒了大半箱,塞得鼓鼓囊囊的。揹包甩到肩上,五六式橫背在身後,手裡提著狙擊槍,轉頭衝劉黑子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混不吝的勁兒:“大舅哥,你槍法沒我好,這事兒就得我來。”
劉黑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陳有福一抬手堵了回去。他把狙擊槍抱在胸前,又走了一步,拍了拍劉黑子的肩膀,語氣認真了幾分:“開車衝過去之後,別停,別回頭,到了青海立馬找人來接我,我這兒這麼多子彈,夠我跟他們玩一陣子的。”
“你……”劉黑子攥緊了拳頭,後槽牙咬得咯吱響,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最後到底把話嚥了回去,只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句,“你可得給我撐住了。你要是在這兒出了事,回去我妹能扒了我的皮。”
陳有福咧嘴笑了一下,轉身提著槍就往山坡上跑。山坡上,陳有福己經到了剛才那處石頭後面,架好了槍。狙擊槍的瞄準鏡對著站在機槍旁邊那個守夜的人,調了一下焦距,十字線穩穩地落在其中那個人的腦袋位置。
“砰”
劉黑子聽到槍聲後立馬發動了車子,解放車的發動機在安靜的夜裡轟地一聲響起來,沉重有力,像一頭被驚醒的野獸開始低吼,兩道雪白的光柱撕破黑暗,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車子猛地竄了出去,朝著窄道衝去。
槍聲炸響,在山谷裡來回彈了好幾下,驚起遠處不知道什麼鳥,撲稜稜飛向夜空,站在機槍旁邊那個人身子一歪,整個人往前一撲,倒在了火堆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