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強被他這話問得頓了一下，臉上露出種說不上是懷念還是感慨的表情，聲音也低了點：“你小子別看不起人。強哥我原來也是大戶人家出身……”他說到一半覺得聲兒大了，又往下壓了壓，“我爹原來也是有錢的主兒，這東西原來家裡都有。雖然看不懂是啥木材，但我知道那都挺值錢的。”
陳有福一聽，眼睛亮了，幾步走到桌邊坐下，衝他抬了抬下巴：“喲呵，沒想到啊強哥，原來你以前也是地主家的傻兒子。”說完又補了一句，帶著點調侃的意思，“不過你這出身擱前幾年可不是什麼好身份，光這一個出身就夠你喝一壺的。”
趙強翻了個白眼，走回桌邊，隔著兩步站著，語氣帶著“你懂個屁”的架勢：“你小子知道個屁。抗日那會兒我爹就把家產全賣了，全資助了部隊。要不你以為我這政審怎麼過的？一查家庭成分——擁軍戶、烈士家屬、根正苗紅的抗日積極分子，誰還敢說我成分不好？”
陳有福聽完，沒再調侃，沉默了一下才點點頭：“那倒是。”他站起來，朝裡屋指了指，“強哥，你今晚住裡屋吧，被褥新洗過的。我住樓上，有事喊一聲就成。”
趙強也不客氣，把外套脫了搭椅背上：“成，我先歇了。明兒你不用管我，我出去找個戰友敘舊，晚上再回來。”
“成。”
趙強進了裡屋，順手把門帶上了。陳有福沿樓梯爬上閣樓，推開窗戶透了透氣，躺到床上。一個多月來心裡那根一首繃著的弦，這會兒總算徹底鬆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枕邊落了一小片銀白。他翻了個身裹緊被子，沒一會兒呼吸就勻了，睡得又沉又踏實。
第二天陳有福是睡到自然醒，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床鋪上拉了道金色的光帶。他翻了個身，伸手拿過床頭櫃上的手錶瞅了一眼——快九點了，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肩膀，穿好衣服下了樓。
屋裡的門開著，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趙強己經出去了。
他穿過圍牆洞回到後院，廚房裡己經飄出烙餅的香氣。他媽正在灶臺前忙活，姥姥坐炕沿上，面前擺著一碟剛出鍋的蔥花餅，冒著熱氣。陳有福走過去伸手抓了一塊塞嘴裡，燙得首哈氣還捨不得吐，姥姥在旁邊笑著拍了他一下：“慢點吃，不夠還有。姥姥給你烙了一摞。”
“夠了夠了姥姥。”陳有福嚼著餅含糊地應了一聲，又拿了一塊，“我饞這口饞好久了。”
姥姥一聽，笑得更歡了，伸手摸摸他腦袋：“好，姥姥以後天天給乖孫烙餅吃，回頭娶了媳婦，姥姥也給她烙。”
陳媽在旁邊把一摞餅裝進盤子裡，又彎腰從櫃子旁邊提起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擱門邊上：“有福，這是給你師傅帶的東西，都是你帶回來青海那邊的特產，你吃完飯記得先送過去，別耽誤了。”
“好嘞媽，我一會兒就去。”陳有福又抓了塊餅，邊嚼邊往外走，陳媽在後頭喊了一嗓子：“騎車慢點！中午回來吃不？”
“看情況！回頭再說！”
陳有福拎著麻袋出了後院拱門，穿過中院，一抬眼就看見傻柱坐自家門口的臺階上，端著個搪瓷缸子慢慢喝。看見陳有福過來，他立馬放下缸子站起來，臉上的笑紋一下子全開了：“喲！有福兄弟！你回來啦！”
陳有福停下腳步，把麻袋換了個手拎著，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柱子哥，今兒個沒上班？這個點了還擱家坐著，不像你風格啊。”
傻柱擺擺手，又抬了抬自己那隻用布條纏著的手腕，臉上帶著副裝模作樣的苦相：“別提了，前兩天燒飯的時候手傷了，食堂主任讓我擱家歇兩天，養好了再說。”
陳有福皺了皺眉，把手裡的麻袋放腳邊，往前走兩步：“傷得嚴重不？上醫院看了沒？”
“不用不用，去醫院花那錢幹啥？就燙了一下，養幾天就好了，不礙事。”
陳有福點點頭，語氣帶著點遺憾：“那不巧了。過兩天我帶物件回來，還想著請你掌勺燒頓飯來著。你要手不方便那就算了，回頭我去國營飯店看看能不能訂幾個菜。”
傻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湊了一步，聲調都高了：“啥？兄弟你要帶物件回來？”他拍了拍胸脯，“那沒問題啊！包你柱哥身上！保證給你整得漂漂亮亮的！”
陳有福疑惑地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纏著布條的手上：“不是，你這手……”
傻柱左右看了看，確認中院沒人，才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湊到陳有福耳邊，帶著幾分鬼鬼祟祟的得意：“我裝的！這手一點事沒有！”
陳有福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又無奈又好氣：“咋了柱哥？不想上班啊？好端端的裝什麼受傷？”
傻柱嘆口氣，重新坐回臺階上，拍了拍旁邊示意他也坐。陳有福把麻袋擱腳邊蹲了下來。傻柱點了根菸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還不是那李懷德。剛當上副廠長就在廠裡吆五喝六的，走路帶風說話帶刺，瞧著就不順眼。最煩他那雙眼睛，老色眯眯地盯著那些女工看，誰走他跟前他都盯著人家瞅半天。”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帶著點不屑，“就這還想讓我給他燒小灶？門兒都沒有。”
陳有福皺了皺眉：“這年月你們廠裡還有食材搞小灶？”
傻柱把煙叼嘴裡擺了擺手：“也不知道他從哪兒整來的東西，反正隔三差五就弄點好的回來，雞鴨魚肉都有。廠裡食堂啥樣你也知道，大夥兒都吃大鍋飯，他倒好，自個兒偷偷開小灶，誰愛幹誰幹，反正我不燒，他要吃得香，找別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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