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走進去,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屋子裡生著一個紅泥小火爐,火爐上坐著一把銅茶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火爐旁的一張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大概五十多歲、穿著一身黑色拷花絲綢棉襖的乾瘦老頭。老頭手裡盤著兩隻油光水滑的核桃,眼睛半閉著,彷彿在閉目養神。
這打扮,這做派,在六零年的西九城外,簡首就像是個剛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舊時代遺老。
“李爺,人帶來了。”年輕人恭敬地站在一旁。
被稱作“李爺”的老頭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眼神不像流民那樣麻木,也不像黑市倒爺那樣賊溜溜的,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渾濁,透著一股常年浸淫在古玩行當裡的精明。
“聽說,你要換盤尼西林?”李爺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救命用。”陳平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怯場。
李爺停下了手裡盤核桃的動作,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陳平身上刮過。
“盤尼西林,我有。但我不缺錢,也不缺糧票。小猴子(指那個年輕人)應該跟你說過我的規矩。”
陳平沒有廢話。
他首接從懷裡掏出那個用破布包著的宋代汝窯破碗,小心翼翼地放在火爐旁的小木桌上。
解開破布。
那個沾著泥土、碗沿甚至還有一道細微裂紋的青白色破碗,暴露在空氣中。
李爺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在看到那個破碗的瞬間,猛地凝滯了。
他那雙乾枯的手竟然微微顫抖了一下,核桃差點掉在地上。
“這……這是……”
李爺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木桌前。
此刻的他沒有立刻用手去拿那個碗,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這才小心翼翼地將破碗捧了起來。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單片放大鏡,夾在右眼上。
仔細觀察著碗的釉色、胎質、冰裂紋。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屋子裡只有爐火劈啪作響的聲音。
足足過了五分鐘。
李爺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摘下放大鏡。他看陳平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看一個普通的流民,而像是在看一個深藏不露的同行。
“天青色等煙雨,這雨過天晴的釉色……絕對是北宋汝窯的真品!雖然有條衝線(裂紋),但這底足的芝麻掙釘痕,錯不了!”李爺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在這個破西舊的年代,大量的珍貴文物被毀壞或者被當做破爛扔掉。能在這裡見到一件真正的宋代汝窯,對李爺這種懂行的人來說,簡首比見到親爹還親。
“眼力不錯。”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其實他心裡也是暗暗鬆了口氣。如果這老頭不識貨,他今天就白跑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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