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祈曜接過那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袋，動作頓了一下。
就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告知前方就是出口時本能產生的眩暈與怯意。
賀妍西靜靜地靠過去，將掌心的溫度覆蓋在他冰涼的手背上，無聲地給予支撐。
霍祈曜反手握過她的，單手開啟袋子，是一張影印紙。
紙上的影像與記憶裡的影像重疊。
不過卻不是記憶中灰暗壓抑的色調。
畫面的正中央，一個穿著揹帶褲的小男孩，正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跑向門外開滿野花的原野。
霍祈曜手指摩挲著那張薄薄的影印紙，指腹在那個奔跑的小男孩背影上停留了許久。
“張老說，您母親留下的畫，不止這一幅。”賀妍西輕柔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響起，不疾不徐，如涓涓細流撫平他心頭的溝壑，“還有很多，都在張老的私人畫室裡儲存著。
他說，那些畫裡，都是你，睡覺的你，讀書的你，第一次學騎馬時你倔強的背影……她說，你是她灰暗歲月裡唯一的彩色。”
霍祈曜的呼吸亂了一拍。
原來，他不是被厭棄的累贅，而是被一筆一劃珍重描摹的寶貝。
原來，並沒有豪門秘密，只有母愛。
“張老說這幅畫叫雲深不知處，因為藏著那一層特殊的光敏底色，他不敢輕易挪動原作，怕見光受損，所以只給了我這張影印本。”
賀妍西觀察著他的神色，用商量的口吻試探道：
“你想去看看原作嗎？張老說，隨時都可以過去。”
霍祈曜的睫毛顫了顫。
他沉默了許久，目光從影印本上移開，投向窗外被雨洗過的天空。
“……再等等吧。”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逃避，“我現在……還沒想好怎麼面對它們。”
原本以為的恨一夕之間被告知是深沉得足以將人淹沒的愛，這衝擊力太大，大到令他覺得虛幻。
就像習慣了在嚴寒和黑暗裡行走的苦行僧，突然看到了刺眼的暖陽，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而是本能的灼痛和畏懼。
“好的，不急。”賀妍西伸手將那張影印本整理好，重新放回檔案袋，“畫就在那裡，等你什麼時候準備好了，我再陪你一起去。
或者，如果你一直不想去也沒關係。只要知道她愛你，這就夠了，對嗎？”
賀妍西的體貼像是一劑溫和的鎮定劑，滲入四肢百骸。
霍祈曜深吸了一口氣，將頭埋在她的頸窩，悶悶地“嗯”了一聲。
原來無所不能的超人，也會脆弱。賀妍西悄悄地想。
她任由他依靠了一會，視線落回項鍊。
“霍祈曜，”她拍了拍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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