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御書房裡光線昏暗，燭火己經燃盡了，只剩幾縷青煙。地上鋪著被褥，贏子龍蜷縮在裡面，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顆亂糟糟的腦袋。頭髮翹起來好幾根，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綿長。睡姿毫無形象可言，像一隻捲縮的貓。
東皇太一睜開了眼睛。她側過頭，目光穿過御書房的空間，落在地鋪上那個毫無形象的身影上。他還在睡，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狼狽。被子被踢開了一半，露出一隻光腳丫。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夢話，又沉沉睡去。
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坐起身來，伸手拿起枕邊的面具，戴好。動作輕柔得像怕驚動什麼。她下了床，赤著腳走過冰涼的地磚，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在贏子龍的地鋪邊蹲了下來。
他還在睡。呼吸平穩，眉頭舒展，睡得很沉。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正蹲在他身邊，注視著他。東皇太一就這麼蹲著，安靜地看了他很久。晨光從窗紙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她沒有回頭，但餘光己經捕捉到了——徐妙雲也醒了，正側躺在床沿，一隻手撐著下巴，眼睛對著她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東皇太一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徐妙雲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幾步的距離，一個蹲著，一個躺著，目光交匯了片刻。然後徐妙雲輕輕笑了一下，翻了個身，假裝繼續睡了。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很輕，是小太監的步伐。門被輕輕叩了兩下，一個小宮女探頭進來，看到東皇太一己經醒了，微微一愣，然後連忙行禮：“東皇大人，您醒了。陛下昨晚己經吩咐過了，牙刷牙膏、毛巾、玫瑰花泡澡、肥皂，都準備好了。奴婢帶您去偏殿洗漱？”
東皇太一站起身來。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還在熟睡的身影，然後轉身，跟著宮女走出了御書房。
偏殿裡，浴桶己經注滿了熱水，水面上漂浮著玫瑰花瓣，熱氣氤氳，花香瀰漫。桶沿上放著那塊淡黃色的肥皂，旁邊的小几上擺著牙刷、牙膏和疊好的毛巾。一切都是準備好的，在她醒來之前就己經準備好了。
她站在浴桶邊，看著那漂浮的玫瑰花瓣，沉默了片刻。昨晚就吩咐好了。在她還沒有說需要什麼的時候，他就己經替她想好了。她伸手試了試水溫，不燙不涼，剛剛好。她脫下那件月白色的馬面裙，疊好放在一旁，然後踏入浴桶，將身體浸入溫熱的水中。熱水包裹著她的身體，玫瑰花的香氣在蒸汽中緩緩散開。她閉上眼睛，靠在桶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等她洗漱完畢，換上那套新的黑紫色馬面裙回到御書房時，贏子龍己經起床了。被子疊好了，地鋪也收起來了，窗戶打開了，晨光和新鮮空氣一起湧進來。他正站在銅盆邊洗臉，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臉上還掛著水珠。
“洗完了？來來來，坐下，我給你編個髮型。”他擦乾臉，走到東皇太一身邊，指了指銅鏡前的椅子。
東皇太一沒有拒絕。她在銅鏡前坐了下來。銅鏡裡映出她戴著面具的臉，和站在她身後的贏子龍。他拿起一把梳子，開始給她梳頭。動作很輕，很慢，梳子從髮根滑到髮梢，一下，又一下，像是怕弄疼她。他梳得很仔細，遇到打結的地方，就用手輕輕捏住，一點一點地梳開，而不是用力拉扯。
東皇太一看著銅鏡裡的自己，看著那雙正為自己梳頭的手。她活了幾百年，經歷過無數次的生死搏殺，承受過無數人的畏懼和憎恨。所有人都想讓她死，或者想利用她。從來沒有人，在給她梳頭的時候，怕弄疼她。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讓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明明是來貼身保護他的。可現在，她感覺自己才是那個被保護的人。他怕她悶著，所以給她做遊戲。他怕她閒著，所以給她找樂子。他怕她委屈，所以把床讓給她睡。他怕她早上起來沒有洗漱用品，所以提前準備好。他怕弄疼她，所以梳頭的時候小心翼翼。他把她當成一個需要呵護的人，而不是一件需要使用的工具。
贏子龍開始編髮了。他的手指在她的髮間穿梭，動作熟練而靈活。這一次的髮型比昨天的側麻花更復雜一些——他將她頭頂的頭髮分層編起，在腦後束成一個高馬尾，剩餘的銀白長髮披散在肩上，髮尾微微卷曲，顯得幹練又灑脫。
“好了。”他退後半步，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叫狼拽超A半扎辮髮。帥吧？”
東皇太一看著銅鏡裡的自己。銀白色的高馬尾，利落的編髮線條，配上黑紫色的馬面裙，整個人的氣質煥然一新。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腦後的馬尾，沒有說話。
贏子龍己經轉身往門口走去了：“我去弄早餐，今天吃餛飩。鮮肉餡的，皮薄餡大，湯底用雞湯吊，撒上蔥花和蝦皮，保證你們沒吃過。”
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東皇太一依然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戴著面具、扎著高馬尾的自己。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自己耳後的髮辮，指尖觸到那些緊密編織的髮絲，彷彿還能感受到他手指殘留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