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走走停停。
他從麵攤離開後，沒有急著找住處，沒有急著去兌換那五千兩銀票，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那本《華夏文明史》揣在懷裡，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他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穿過集市，繞過牌樓，路過一座座店鋪和攤位。
他看到了很多東西。大秦商會的鋪子裡擺滿了琉璃鏡子和精緻的瓷器，幾個婦人圍在櫃檯前，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笑聲清脆。旁邊的茶葉鋪子裡，夥計正在給客人介紹新到的龍井和大紅袍。街上飄著飯菜的香氣，是從路邊的小吃攤上傳來的。一個老頭推著小車，車上架著一口鍋，鍋裡煮著熱氣騰騰的餛飩。幾個孩子圍在車前，手裡攥著銅板，踮著腳往裡看。
他走到一座高大的樓前，停下了腳步。樓門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幻音樓。樓裡傳出歌聲和樂聲，還有陣陣喝彩和歡笑。他站在門口，聽著那歌聲。歌女唱的是什麼“我是秦人”，旋律簡單，但歌詞裡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涼，不是哀怨，是一種坦蕩和自豪。樓裡傳來一陣陣歡呼聲，夾雜著掌聲和叫好聲。門口有幾個孩子蹲在地上，也在跟著哼唱。一個小孩唱跑了調，旁邊的孩子糾正他，兩個人爭論了幾句，又一起唱起來。
白起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他沒有進去，轉身繼續往前走。他走到城牆邊，看到一群工人正在修路。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堅硬，幾個工匠在攪拌水泥，旁邊堆著碎石和沙土。一個監工站在路邊，手裡拿著一卷圖紙，正在指揮工人幹活。工人們乾得很賣力，有人喊著號子，有人光著膀子推車。路邊放著幾桶涼茶，供工人隨意飲用。
他繼續走。走到城門口，看到一隊商隊正在出城。駱駝和馬匹馱著貨物，商人們正在清點數目。一個年輕的商人坐在貨物上，手裡捧著一本書，正在看。白起瞥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是一本《算學入門》。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
太陽漸漸西斜，他在一條僻靜的巷子口停下腳步。巷子裡沒有人，只有一隻貓趴在牆頭打盹。他靠在牆邊，從懷裡掏出那本《華夏文明史》，翻開，看了幾頁。然後又合上，收進懷裡。他抬起頭，看著天邊被夕陽染紅的雲層，沉默了很久。
“這算不算盛世呢？”他輕聲問自己。
沒有人回答他。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些記憶己經很遙遠了，像是上輩子的事。不，就是上輩子的事。他想起伊闕之戰，斬首二十西萬。想起鄢郢之戰，淹死數十萬。想起華陽之戰，斬首十五萬。想起長平之戰，坑殺西十萬。一場又一場的戰爭，一個又一個倒下的身影。他想起那些被他活埋的降卒，西十萬人，一天之內，全部埋在坑裡。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一場殺戮。他不後悔。那是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他偶爾會夢到那些面孔，在夢裡，他們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想起昭襄王。那個曾經無比信任他的君王。他為他打下了半壁江山，為他拓地千里，為他掃平了統一天下的道路。但到最後，昭襄王還是聽信了范雎的話，將他貶為士卒，迫他離開咸陽，最後賜他自裁。他記得那柄劍的重量，記得劍鋒抵在喉間的冰涼觸感。他沒有怨恨，只是有些遺憾。他本來可以打下更多的城池，可以為秦國統一天下做得更多。但昭襄王不給他機會了。
一個不聽勸的帝王。一個被丞相矇蔽了雙眼、不會認錯的帝王。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溫暖，但不灼熱。他靠在牆邊，看著巷口那隻貓從牆頭跳下來，輕盈地落地，然後鑽進了一條排水溝。他收回目光，輕聲說了一句：“真的會有這種人嗎？不集權？不猜忌？不殺功臣？”
他不知道。他還沒有見過這樣的帝王。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一個人走進了巷子，穿著一身錦袍，腰間掛著一塊玉佩，看起來像是個使臣之類的人物。那人看到白起，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開口了：“這位兄弟，想必是練過武的？一身殺氣重重，一看就不凡，可獨當一面。”
白起沒有說話。
那人繼續說：“不知道可有去處？我可以詔安兄弟，跟我回趙國。趙國正值用人之際，以兄弟的本事，封侯拜將不在話下。”
白起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噢？有趙國在哪裡？我在西域未曾聽過。很遠嗎？”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趙國在西邊，比西域遠一點。約莫兩個月的路程。兄弟若是願意，我可以為你引薦趙王。以兄弟的本事，必定能得到重用。”
白起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個使臣，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他心想，趙國。又是趙國。前世他打得最多的就是趙國。長平一戰，趙國元氣大傷，從此一蹶不振。如今在這個異界，趙國又來招攬他。想想就可笑，趙國招安我，怕是想要屁吃呢。
但他沒有把這話說出來。他只是看著那個使臣，又問了一句：“趙國……有多大？”
使臣一聽有戲，立刻挺了挺胸膛：“趙國疆域遼闊，帶甲二十萬，戰車千乘。在大秦以西諸國中，也算得上是一方強國。”
白起點燃點了點頭，又問：“趙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使臣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趙王雄才大略，禮賢下士。兄弟若是願意去，必定能得到重用。”
白起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己經有數了。雄才大略？禮賢下士？真要是這樣，還用得著在街上隨便拉人？他沒有戳破，只是點了點頭：“我考慮考慮。”
使臣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遞給白起：“這是我的名帖。兄弟想好了，可以到城西的趙國驛館找我。”
白起接過名帖，看了一眼，收進懷裡。使臣拱了拱手，轉身走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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