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盯著他的眼睛,那裡面不再是混沌和恐懼,而是她期盼了十年的清明。堅毅,甚至......一絲讓她心驚的銳利。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撫上陳子龍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她確信這不是夢。
“真......真的?我的龍兒......真的醒了?”淚水瞬間湧出眼眶,沿著她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她一把將陳子龍摟進懷裡,瘦弱的身軀因激動而劇烈顫抖,泣不成聲。
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君才稍稍平復,她推開陳子龍,上下打量,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杆猙獰的方天畫戟上,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龍兒,你這......這畫戟是哪兒來的?奶奶從未見過府中有此等神兵。”
陳子龍早就想好了說辭,面不改色道:“回奶奶,孫兒也不知。方才醒來,只覺得渾身是勁,恍惚間似有神人指引,在臥房地磚下發現了它。
孫兒覺得與此戟有緣,便拿來了。”他頓了頓,補充道,“孫兒覺得,或許是父親。母親,還有哥哥姐姐們在九泉之下保佑,賜下神兵,助孫兒重振家門。”
老太君聞言,眼神複雜地看向那杆方天畫戟,戟刃寒光逼人,絕非俗物。她沉默片刻,重重嘆了口氣,又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悲涼與一絲解脫:
“好!好!好啊!我孫兒醒了!還能使得動如此神兵!哈哈哈哈哈!老祖宗保佑!我陳家......我陳家終究是沒絕了根!沒絕了種啊!”
她笑著,眼淚卻流得更兇,“十年了......十年了......老婆子我總算......總算能閉眼了......”
陳子龍心中酸楚,跪行兩步,握住奶奶枯瘦的手:“奶奶,您千萬保重身子。孫兒既已清醒,以後家裡的事,自有孫兒承擔!您再不必如此勞心勞力。”
這時,聽到動靜的老管家陳福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廳外。他斷了一臂,空蕩蕩的袖子紮在腰間,看到跪在地上的陳子龍和激動不已的老太君,那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
老太君看到陳福,連忙招手:“阿福!快來看!子龍!子龍他好了!他真的好了!”
陳福快步走進,獨眼緊緊盯著陳子龍,聲音沙啞乾澀:“少......少爺?您......您認得老奴嗎?”
陳子龍看向這位對陳家忠心耿耿的老兵,記憶中是他當年冒死將自己從屍山血海中背出。他鄭重地點點頭:
“福伯,子龍認得。十年前,是您拚死將我救回京城。這十年,也是您和奶奶苦苦支撐這個家。子龍......多謝福伯活命之恩,守護之恩!”說著,他對著陳福也磕了一個頭。
陳福獨眼中瞬間溼潤,他側身避開這一禮,聲音哽咽:“少爺使不得!折煞老奴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侯爺。夫人。各位少爺小姐在天有靈,定能瞑目了!”他用力抹了把臉,看向老太君,“老夫人,這是天大的喜事!府裡......府裡總算有盼頭了!”
老太君連連點頭,拉著陳子龍的手不肯放開:“對,對,喜事!阿福,去,告訴柳媽,晚上......晚上弄幾個好菜!
我們......我們祖孫好好吃頓飯!”她看著孫子,越看越是歡喜,但目光掃過那杆方天畫戟時,喜悅中又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她活了大半輩子,歷經風雨,深知這杆突然出現的神兵,以及孫子眼中那不符合年齡的沉穩與銳利,恐怕意味著,平靜了十年的鎮北侯府,即將再起波瀾。
“龍兒,”老太君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嚴肅,“你既醒了,有些事,奶奶也該慢慢告訴你。
我們陳家......這十年,不容易。外面的世界,更不容易。”
陳子龍迎上奶奶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奶奶,孫兒知道。
朔方城,五萬龍魂鐵騎,爹。娘。大哥。二姐。三哥......還有那遲遲不到的援軍。這些債,孫兒一筆一筆,都記在心裡。”
老太君渾身一震,看著孫子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恨意與決心,她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長嘆,緊緊握住了孫子的手。
廳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風吹過荒草的聲音,彷彿無數英魂在低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