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理念演武場邊，陳子龍和秦良玉並肩站著，看著呂布帶著她去安排住處。塵土漸漸落定，方才激斗的餘韻還在空氣中隱隱顫動。
陳子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秦良玉，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探尋：“對了，良玉。我還沒問，你久居山野，怎麼會專程尋到我這裡來？”
秦良玉聞言，臉上的神采稍稍沉澱，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痛色，但很快被慣常的銳利掩蓋。她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回主公。良玉父母，早在我幼年時便亡故了。是北狄騎兵劫掠邊地村落時......遇害的。我僥倖被師傅救下，帶入山中。”
她頓了頓，握住槍桿的手指微微收緊：“自那時起，習武，便不只是強身。是為父母，為那日村中枉死的鄉親，討一個公道，報一份血仇。這些年，我時刻關注邊關訊息，聽聞主公朔風城外大破吐蕃，威名遠播。我便想，能立下如此奇功者，必是非凡之人。此來，一是想親眼見識主公武藝，二是......”
她抬眼，目光清亮而堅定地看向陳子龍：“或許，只有在主公這般人物麾下，良玉手中這杆槍，才能真正有指向仇敵。了卻血恨的一日。”
陳子龍靜靜地聽著，臉上慣常的散漫淡去，目光變得認真。他看著秦良玉眼中那簇與家國恨交織的復仇火焰，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原來如此。”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有血仇......與我一樣。”
他上前一步，與秦良玉距離更近了些，目光似乎能看進她心底深處：“血仇不共戴天，我懂。既然目標一致，那便攜手共進。這血債，總有討還的時候。”
秦良玉心頭一震，陳子龍那句“與我一樣”和眼中瞬間閃過的冰冷殺意，讓她明白，這並非簡單的安慰，而是同類之間的確認。她重重點頭，胸腔中湧起一股找到同路人的熱流。
“不過，”陳子龍話鋒一轉，語氣恢復了平常的隨意，“我這鎮北侯府，有點特殊。規矩和別處不太一樣。具體的，讓呂布跟你細說。你先去安頓，歇口氣。有什麼想問的，直接問奉先就是。”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你師傅將你養大，授你武藝，是你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你若願意，可以修書一封回去，告知此處情況。若他老人家願意，也可接來京城，在府中住下。陳家，不多一雙筷子。”
秦良玉沒想到陳子龍會考慮到她的師傅，心中又是一暖，抱拳道：“多謝主公體恤。良玉會斟酌。”
“去吧。”陳子龍擺擺手。
秦良玉再次行禮，這才轉身，快步跟上已在前方等候的呂布。
離開演武場，穿過幾道迴廊，呂布將秦良玉引到一處清靜的小院前，推開院門：“秦姑娘，你就住這兒。隔壁是俺和典韋。許褚的院子，有事喊一聲就成。”
秦良玉點頭謝過，隨呂布走進小院。院子不大，但乾淨整潔，窗前還有一叢翠竹。她放下長槍，終於忍不住心中盤旋的疑問，看向呂布。
“呂將軍，”她開口，語氣帶著探究，“方才主公說，府上‘有些特殊’，規矩與別處不同......不知，具體是指什麼？”
呂布聞言，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剌剌地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示意秦良玉也坐。
“這事兒啊，說簡單也簡單。”呂布撓了撓頭，似乎在組織語言，“主公呢，跟朝廷那邊，嗯......不是通常那種君臣死忠的關係。這麼說吧，上次打吐蕃，是交易。”
“交易？”秦良玉蹙眉。
“對，交易。”呂布點頭，“朝廷沒兵沒將，求到主公頭上。主公開了條件，朝廷答應了，主公才帶俺們去打。打完了，兵權直接交還，封賞隨便給，但說好的條件，朝廷得認。主公說了，陳家的‘忠’，到他爹孃那代，在朔方城，已經盡完了，算是......結清了。往後，不搞愚忠那一套。”
秦良玉聽得愣住了，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不搞愚忠......結清了？”這說法，她聞所未聞。忠君愛國，不是天經地義嗎？哪怕是血仇，不也應該在朝廷麾下去報嗎？
“那......主公為何還要為國征戰？又為何收留我等？”她不解。
“為啥？”呂布笑容收斂了些，正色道，“主公說了，不忠那坐在龍椅上的某個人，但陳家祖訓還有一條——護民安邦。邊關百姓被屠，國土被侵，這就是該管的事。咱們打仗，為這條祖訓，也為......自己的公道。至於收留咱們......”
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又指了指隔壁院子的方向：“主公看得起咱們的本事，信得過咱們的為人。跟著主公，痛快，不憋屈，該殺就殺，該報的仇，主公也記著。這就夠了。朝廷？嘿，等他們扯皮完，黃花菜都涼了。”
秦良玉坐在石凳上，久久無言。呂布這番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她原本觀念深潭，激起滔天巨浪。不為君王，而為祖訓，為百姓，為公道？陳家的忠，可以“結清”？這種離經叛道。卻又隱隱透著某種強大底氣和純粹的理念，讓她心緒翻騰，一時難以消化。
這完全超出了她二十多年來的認知。可仔細一想陳子龍的行事，陣前斬將。踹門查賬。交還兵權。對皇帝看似恭敬實則疏離的態度......又似乎與呂布所說，隱隱吻合。
“竟然......還有這種說法。”她喃喃道，眼神有些發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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