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門閥與道陳子龍說完那“六策”,演武場上一時寂靜。李鎮。林懷安。蘇振邦三人俱是心神激盪,細細咀嚼著其中分量與可能引發的驚濤駭浪。錢。人。吏。軍。民。法......條條直指癱瘓的朝廷命脈,也條條都踩在既得利益的痛處。
陳子龍卻像是說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拿起布巾擦了擦脖頸的汗,隨意道:“嗯,暫且就這些吧。後面的計策,就不給了。”
他抬眼,看了看神色凝重的李鎮,扯了扯嘴角,語氣帶著點玩味:“給得再多,逼得更快更急,陛下您......恐怕就不是在這兒聽我扯淡,而是得琢磨著怎麼體面地禪位,或者直接被掀下那把椅子了。”
李鎮心頭一凜,臉色微變。他自然知道,任何一項改革,若操之過急,觸動根本,反噬之力足以顛覆皇權。
“當然,”陳子龍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了些,“前面說的那些,什麼商人。寒門。江湖。舊吏......聽起來麻煩,其實都還算能碰的。真正要命的,是那些我沒明說,但你們心裡都清楚的——門閥,士族。”
他吐出這四個字,空氣彷彿都冷了幾分。林懷安和蘇振邦的呼吸都滯了滯。門閥士族,盤踞地方數百載,樹大根深,姻親故舊遍佈朝野,掌控著大量的土地。人口。知識甚至私兵。他們才是這個帝國最古老。最頑固。也最富有的基石,也是最大的既得利益集團。
“商稅?”陳子龍輕笑一聲,“商人背後是誰?大半是這些門閥的白手套,或者乾脆就是他們的旁支庶子在經營。你徵商稅,等於直接從他們口袋裡掏錢。科舉取寒門?那是要打破他們對官職的壟斷,斷了他們子弟的青雲路。翻舊案。查吏治?多少陳年舊賬。地方利益,和他們千絲萬縷。”
他看著李鎮,語氣平淡卻字字重若千鈞:“所以,安撫,必不可少。給名頭,給虛銜,給面子。讓他們也‘自願’交商稅,當然,比例可以‘商量’。但同時,必須盯緊了。用你的人,用暗衛,用一切手段,死死盯住他們。尤其是邊境。戰略要地附近的豪強。”
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轉冷,帶著一種近乎預言的森寒:“因為,一旦你們觸動到他們真正的。不可退讓的核心利益——比如土地,比如對地方的實際控制權,比如他們世代積累的龐大財富——保不齊,就有人會鋌而走險。通敵,叛國,引狼入室......勾結外敵以自保,甚至換取更大的利益,歷史上,可從不缺這樣的‘聰明人’。這個度,你們自己把握。是溫水煮青蛙,還是快刀斬亂麻,看你們的能耐和決心。”
蘇振邦聽得額角青筋跳動,他是軍方出身,深知某些邊境將門與當地豪強乃至外族之間曖昧不清的關係。陳子龍這話,絕非危言聳聽。
“蘇將軍,”陳子龍轉向蘇振邦,“你肩上的擔子不輕。好好琢磨怎麼練兵吧。光靠許褚。典韋他們個人勇武沒用,要的是能打仗。聽指揮的軍隊。許褚和典韋,我教過他們一些練兵的土法子,或許有用,你可以帶他們去,操練你的兵。邊境之地,軍政必須一手抓,不能再讓文官瞎指揮,武將受掣肘。可以採用屯田制,讓軍隊戰時為兵,閒時為民,墾荒種地,儘量自給自足,減輕朝廷糧餉壓力。兵有恆產,則有恆心,叛亂的可能會小些。”
蘇振邦重重點頭,將“屯田制”。“軍政一手抓”這幾個字牢牢記住。
“好了,暫且就說這麼多吧。”陳子龍擺擺手,似乎有些意興闌珊,“回去好好想想,消化消化。這江山,這皇位,能不能保得住,能保多久,就看你們自己怎麼做了。是繼續在爛泥潭裡打滾,還是壯士斷腕,殺出一條血路,你們自己選。”
他拿起石凳上的上衣,慢慢套上,動作隨意,卻自有一股沉靜的力量。繫好衣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補充道:
“對了,沒事多去問問欽天監那些老道。別覺得他們只會看星星畫符。這些人走南闖北,見識廣博,上知天文下曉地理,中間懂人心世情。他們對民生疾苦。地方隱情。甚至某些‘天道’‘氣數’的虛妄之說,有時候,比你們這些坐在高堂之上。被奏章矇蔽了雙眼的官老爺,要懂得多。人生處處是驚喜,也處處是學問。”
他最後看了一眼李鎮,語氣平淡,卻彷彿帶著某種古老的智慧與冷酷的真理:
“別再死抱著儒家一家不放了。當年諸子百家,為何並起?因為世道需要不同的‘道’去治。法家重律,墨家兼愛,兵家征伐,農家耕戰,陰陽家觀天......各有各的道,也各有各的用處。身為帝王,對江山社稷。對黎民百姓有用的,管他黑貓白貓,能抓到老鼠就是好貓,都要拿來用。相容幷蓄,方是長久之道。”
他頓了頓,說出最後一句,石破天驚,徹底撕碎了某種無形的桎梏:
“何況,你們也不想想,為什麼會出現諸子百家?為什麼最後獨尊儒術?無非是時也,勢也,利也。別再張口閉口‘祖宗成法不可變’了。那都是騙傻子的。歷史,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誰是最後的勝利者,誰就有資格......定下新的‘祖宗法’。”
話音落下,陳子龍不再多言,轉身,朝著演武場外走去。赤著的腳板踩在青石地上,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很快又被陽光曬乾。
李鎮。林懷安。蘇振邦三人站在原地,望著陳子龍離去的背影,久久無法動彈。
皇帝的耳邊轟鳴著“門閥”。“叛國”。“引狼入室”,迴盪著“誰是勝利者誰定祖宗法”。
林閣老心中翻騰著“諸子百家”。“相容幷蓄”,那扇被儒家禮法封閉了數百年的思想之門,似乎被陳子龍用最粗暴的方式,撬開了一道縫隙。
蘇振邦則緊握著“屯田”。“軍政一手抓”,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責任與一種久違的。軍人應有的專斷之權。
陽光熾烈,演武場空曠。三個站在帝國權力頂端。卻深感無力的老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前路的荊棘與微光,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個看似慵懶不羈的年輕人,胸中所藏,是何等驚人的格局與近乎冷酷的清醒。
路,指了,甚至把路上最危險的陷阱和最頑固的石頭都點明瞭。
能不能走,敢不敢走,能走多遠......
全在他們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