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御書定策御書房裡，燈燭高照，亮如白晝。
皇帝李鎮揹著手，在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前來回踱步，腳步時而急促，時而沉重。林懷安和蘇振邦分坐兩側，面前小几上鋪著剛草草記下的要點，墨跡未乾。兩人的臉色在燭光下都顯得異常凝重，但眼中又都跳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震撼與亢奮的光芒。
他們已經這樣坐了將近一個時辰。自鎮北侯府回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便一頭扎進了這御書房，將陳子龍那“六策”以及後續關於門閥。百家。欽天監的提點，掰開揉碎，反覆咀嚼。
“這六策......”皇帝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兩位老臣，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感嘆，“朕便是想破了腦袋，在奏章裡翻爛了故紙堆，也絕想不出如此......如此大膽，又如此直指要害的法子！”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敲在那張草稿上：“商稅！開徵商稅，邊境互市！這是直接從天下最富的一群人身上挖肉，卻能最快填補國庫！鍛鍊皇子，讓他們深入民間，體察疾苦，是磨刀，也是試金！少開朝會，省下扯皮的時間，讓該辦事的人去辦事！新科舉，廣開寒門，醫。匠。算。武皆可入仕，這是要打破多少年的門第壟斷，為朝廷注入多少新血！”
皇帝越說越激動，眼中光芒灼灼：“諸子百家，相容幷蓄！不再獨尊儒術，什麼有用拿什麼來用！讓江湖人去剿匪，以毒攻毒！貪官罷免，若地方無人，就讓百姓自選，軍隊監督，儒生記錄......這是把權柄下放，卻又用軍隊和道統加以制衡！我的天......”
他長長吸了一口氣，彷彿這樣才能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還有屯田制，軍政一手抓，自給自足，強兵固邊！盯死門閥，防其叛國！請教欽天監，觀天察地知民情！重啟百家，不問出身，但求實用！甚至......甚至那句‘誰是勝利者誰定祖宗法’！”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架亂顫：“夠大膽！也真敢提！可偏偏，每一條，都像一把鑰匙，對準瞭如今這死局上最頑固的那把鎖！朕這二十年，怎麼就沒想到？怎麼就只會在奏章和平衡裡打轉？”
林懷安捋著鬍鬚，緩緩點頭，眼中既有驚歎也有深深的憂慮：“陛下，陳世子所言，看似離經叛道，天馬行空，實則......脈絡清晰，環環相扣。開源。用人。強兵。安民。制衡。破舊......幾乎涵蓋了治國理政的所有要害。其眼界之開闊，思慮之深遠，手段之果決......老臣自愧不如。只是，這每一條推行起來，都勢必觸動無數人利益，引來滔天反對，稍有不慎，便是......”
“便是天下大亂，朕的龍椅坐不穩。”皇帝介面，語氣卻出乎意料地平靜下來，甚至帶著一絲狠厲，“這道理，朕懂，子龍也懂。所以他才會說，後面的計策不給了，怕逼得太急，朕得提前禪位。”
他走回御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可你們想過沒有？這還只是他隨口說出的。覺得‘暫且可以一試’的幾條。後面他沒說的呢？那些他覺得‘太急’。‘太狠’，可能直接導致江山傾覆的計策，又會是什麼樣子？此人胸中所藏，到底還有多少驚世駭俗。足以改天換地的謀劃？”
御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這個問題，讓林懷安和蘇振邦都感到一陣心悸。是啊，僅僅這六條，已經足以撼動朝綱，改變國運。那陳子龍更深處的。未曾吐露的謀劃，又會是何等光景？他們簡直不敢深想。
“能文能武，能提六百斤畫戟於萬軍中取上將首級，也能運籌帷幄，指點江山。”皇帝低聲自語，語氣複雜，“能算命，能作詩，能想出豆芽這等惠及貧民的生計，能說出‘為天地立心’的聖人之言，能一針見血指出‘居安思危’......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朕的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直指這朝廷最無力。最腐敗。最需要改變之處。”
他抬起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歎，甚至有一絲後怕：“這等人物，若為敵，恐怕朕這江山，早已換了姓氏。幸好......幸好他是朕的外甥，幸好他心中，還記著陳家的祖訓，還願意給朕......指一條明路。”
讚歎過後，皇帝的臉色又黯淡下來，化作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
他突然想到了太子，李玄胤。那個從小被按照儲君標準培養，熟讀經史，循規蹈矩，開口閉口聖人言，卻在真正危機面前束手無策，在陳子龍那番“居安思危”的問對中只能給出標準答案的兒子。
和眼前這光芒萬丈。智勇近乎妖孽的陳子龍一比......
皇帝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是皓月與螢火之別。
林懷安和蘇振邦看著皇帝的神情，自然明白他想到了什麼。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奈與沉重。太子是國本，可這國本與陳子龍相比，實在顯得太過黯淡。這不僅是能力的差距，更是格局。膽識。乃至靈魂力量的雲泥之別。
“陛下，”林懷安斟酌著開口，打破了沉默，“當務之急，並非比較。陳世子之才，確非常人可及。然其志似乎不在廟堂，其行也多隨性。而太子乃國儲，性情穩重溫良，假以時日，歷練一番，未必不能守成。眼下關鍵，是如何將這‘六策’，擇其可行者，緩緩圖之。”
蘇振邦也道：“陛下，林閣老所言極是。陳世子指明瞭方向，給出了斧子。怎麼用這把斧子去劈開荊棘，既要斬斷病根，又不能傷及自身，這其中的力道。角度。先後，需得我等仔細揣摩，步步為營。尤其門閥。商稅。新科舉這幾條，牽一髮而動全身，必須慎之又慎。”
皇帝緩緩睜開眼，眼中的痛苦與迷茫逐漸被一種決絕取代。他坐直了身體，目光掃過兩位老臣，沉聲道：
“你們說的對。比較無益，空談誤國。子龍已經把路指出來了，甚至把路上的石頭和陷阱都點明瞭。剩下的，就是我們這些老傢伙，有沒有膽子，有沒有能耐，去走這條路！”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御案上，身體前傾，眼中燃燒著破釜沉舟的火焰：
“擬旨！”
“第一條，著戶部。工部。內務府，三日內，給朕拿出一個詳細的《商稅徵收及邊境互市章程》！要細則，要預估，要應對之策！誰敢拖延，革職查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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