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御前夜話御書房的燈，亮到深夜。
皇帝李鎮還在批奏摺，只是速度很慢，時不時停下筆，望著跳動的燈花出神。他臉上的青紫還沒完全消退，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陰鬱。
福王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捧著杯熱茶，慢慢喝著，也沒說話。老頭子看起來更蒼老了，但眼神平靜。
“墨秋回來了。”皇帝忽然開口，聲音帶著疲憊，“他說，胤兒在澤州，有點長進，會自己下田看莊稼，會去安置災民的棚子裡問話了。雖然還是笨手笨腳，問不到點子上，但......總算比在宮裡時，強點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玄銳在肅州，剿了幾股匪，沒再像以前那樣就知道悶頭衝殺，知道分兵合圍，也知道安撫被裹挾的百姓了。看來，跟著子龍打吐蕃那一次，沒白捱揍。玄明......還是老樣子，心思都在算計上，在江州跟那些世家大族周旋，推行新政，倒也有點章法。”
皇帝放下硃筆，揉了揉脹痛的額角，長長嘆了口氣：“可還是......不夠啊。差得太遠了。這點長進，杯水車薪。朕......朕沒多少時間等他們長大了。”
福王抬眼看他，沒接話。
皇帝的目光轉向福王，帶著一絲茫然，一絲苦澀：“王叔，你說......朕把天下兵馬大元帥，給了子龍，這步棋，是對，還是錯？”
福王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陛下問老臣，老臣就說句大不敬的話。”
“你說。”
“以陳子龍如今之勢，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在側，道門江湖皆有擁躉，更握有實打實的兵權和......生殺大權。”福王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若真想反，無人可擋。陛下給不給這大元帥，差別不大。”
皇帝身體微微一震，手指收緊。
“他那天打陛下，罵陛下，不是因為他不能反，而是因為他......還念著一些東西。”福王看著皇帝，眼神複雜，“念著陳家‘護國佑民’的祖訓，念著陛下與他之間，那最後一點......不堪的。名義上的舅舅與外甥的香火情。更念著他娘，念著他爹與陛下您......曾經的結義之情。”
福王的聲音低了些，帶著深深的感慨：“也念著，老太君還在世上，太后娘娘......那一跪。”
皇帝閉上了眼睛，喉結滾動。他知道福王說的是實話，可這實話，像鈍刀子割肉。
“所以，陛下給他這大元帥，不是賞賜，不是恩典。”福王緩緩道，“是順勢而為，是將本就握在他手裡的刀，給了一個名正言順的鞘。也是......陛下您在向他，也向天下，表明一種態度。一種信任，或者說......一種託付。”
皇帝睜開眼，眼中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悲涼：“王叔，朕這幾天，一直在想。想太祖的聖旨，想父皇的罪己詔，想朔方那場大雪，想鎮嶽兄，想紅玉......朕錯了，錯得離譜。父皇晚年縱容朝局敗壞，對陳家猜忌，朕看在眼裡，卻沒引以為戒，反而......變本加厲。朕對不起陳家，對不起天下。”
他靠在椅背上，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如今內憂外患，新政推行舉步維艱，朝中看似臣服，實則各懷心思。朕......朕很累。有時候覺得，朕坐在這位置上，就是個錯誤。孤陽而生，身邊連個能說句真心話。分擔點壓力的人都沒有，做得多，錯得多......”
他看向福王，這個在暗中守護了李家幾十年的老人，眼中終於露出一絲脆弱的求助：“王叔，你說，朕現在......該怎麼辦？朕老了，心老了，人也老了。除了一個陳子龍，朝中武將，還有誰可堪大任？能獨當一面，統帥大軍，保境安民？文臣裡，林懷安老了，周正。上官儀他們，守成或可，開拓不足......王叔，朕身邊，沒人了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有時候朕甚至覺得，若是沒有陳子龍這個人，沒有他橫空出世，攪動風雲，把那些膿瘡一個個挑破......朕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下去見先帝，去給陳家的列祖列宗......磕頭請罪了吧？”
御書房裡一片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和皇帝越來越沉重的呼吸。
福王看著眼前這個褪去了帝王光環。只剩下滿身傷痕和悔恨的侄兒，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他知道皇帝說的是真心話，是崩潰重生後，看清殘酷現實的真心話。
“陛下，”福王的聲音蒼老而緩慢，“老臣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局棋，走到如今，已非人力可以輕易扭轉。陳子龍是變數，是生機，或許......也是唯一的出路。”
他頓了頓，繼續道：“陛下既然覺得累，覺得錯了，那就不妨......將錯就錯。”
“將錯就錯？”皇帝看向他。
“是。”福王點頭，“既然除了陳子龍，無人可用，那便用他。用到極致。既然新政推行艱難，那便讓他這柄最鋒利的刀，去劈開那些盤根錯節的阻礙。既然內憂外患，那便讓他去攘外，陛下與諸葛亮。袁天罡他們，盡力安內。”
“陛下要做的，不是事必躬親，而是......撐住。”福王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撐住這個局面，給陳子龍，給那些願意做事的人，一個能放手去幹的環境。該放的權，放。該擔的責，擔。該殺的......人，讓陳子龍去殺。該背的罵名，陛下......也得背一些。”
“至於三位皇子......”福王嘆了口氣，“看他們的造化了。經此大變，若能浴火重生，是李家的福氣。若不能......陛下也得早做打算。這江山，終究是天下人的江山，非一家一姓可永久獨佔。老臣說句誅心之言，若李家子孫實在不堪，讓與有德有能者，總好過......山河破碎，百姓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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