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門窗緊閉，燈火通明。
宴席已開，菜餚精緻，酒是宮廷珍藏。但席間無人高聲談笑，連杯箸碰撞聲都顯得小心翼翼。
主位空著。皇帝李鎮與贏子龍並坐於上首左右。李鎮換了常服，臉色依舊疲憊，但強打著精神。贏子龍玄袍玉帶，神色平靜。
下首左右，分坐兩列。
左邊首位是福王，鬚髮花白，面有風霜。接著是皇后沈氏，勉強維持著端莊，指尖捏著酒杯，微微發白。蘇貴妃坐在皇后下首，明豔妝容掩不住眼底不安，目光不時掃過對面。周淑妃坐在貴妃更下，垂著眼，姿態恭謹，但脊背挺直。太子李玄胤。二皇子李玄銳。三皇子李玄明依次而坐，三人皆沉默，只偶爾抬眼看向上首。長安公主李瑾瑜挨著三皇子，嘴唇緊抿，目光復雜。年紀最小的長寧公主李瑾瑤挨著淑妃，有些怯生生地低頭玩著衣角。
右邊以英國公蘇振邦為首，這位老將鬚髮皆張，坐姿筆挺。接著是御書中丞周正，贏子龍的舅父，面容沉穩，眼神清明。翰林院掌院學士上官儀鬚髮灰白，氣質儒雅，但眉頭微蹙。內閣次輔林閣老坐在末位，老態龍鍾，眼簾半垂，似在養神。
再無旁人。侍衛宮女皆屏退於門外。
酒過三巡，菜動五味。席間只有零星幾聲客套的“請”“敬陛下”，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福王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他端起面前酒盞，起身，轉向贏子龍。他年歲最長，是李鎮皇叔，此刻由他開口，最合適，也最沉重。
“子龍。”福王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久經沙場的粗糲，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艱澀。
滿座目光瞬間聚集。
贏子龍抬眼，看向這位曾在北境與祖父陳定邊有過數面之緣。也曾暗中為陳家說過幾句公道話的老王爺。
“王叔敬你。”福王雙手舉杯，目光復雜地看著贏子龍，又掠過神色頹然的李鎮，最終嘆了口氣。
“我知你所恨。是李家......對不住贏家。對不住定邊兄，對不住鎮嶽和紅玉，更對不住你。”
他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御書房內，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心上。
皇后指尖一顫。蘇貴妃低下頭。太子和二皇子面色發白。三皇子握緊了拳。李瑾瑜猛地抬頭，看向福王，又看向贏子龍，眼中水光一閃。
周正眼皮微抬。蘇振邦濃眉緊鎖。上官儀輕輕嘆息。林閣老依舊半闔著眼。
李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縮。
贏子龍沒說話，只是看著福王手中那杯酒，又抬眼，目光緩緩掃過席間每一張臉。
李鎮的愧悔，皇后的強撐，貴妃的不安，淑妃的隱忍，太子的沉默，二皇子的緊繃，三皇子的不甘，李瑾瑜的複雜，李瑾瑤的茫然。
還有福王的沉痛，蘇振邦的審視，周正的平靜，上官儀的憂慮，林閣老的莫測。
這是李家核心，也是大幹朝廷最後的核心。今夜這場酒，不是慶功，是告別，是交代，也是......定調。
“王叔言重。”贏子龍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他也端起面前酒杯，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有些事，發生了，便是發生了。恨與不恨，對錯與否，如今再說，無益。”
他抬眼，目光與福王對視。
“這杯酒，我敬王叔。敬你當年，在北境風雪中，與我祖父喝過的那碗酒。敬你後來，在朝堂上，為我陳家，說過的那幾句......還算公道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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