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門後,瘦削的人影貼在冰冷的牆面上。
他聽見了她的聲音。
隔著十五米,隔著三道拐角,隔著一扇鐵門——他還是能聽見她,林薇的聲音。
“殷夜,你再往我桌上放奶茶我就把它澆你頭上。”那刻意壓低,帶著三分嫌棄,七分無奈,可那聲音的底色裡,藏著一種他從未擁有過的溫度。那是鮮活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溫度,像一把鈍刀,緩慢地鋸著他的心臟。
緊接著是殷夜的笑聲,痞裡痞氣,帶著那種沒心沒肺的得意:“澆吧,你澆完我幫你擦地。”
韓恕閉著眼,卻能清晰地在腦海中勾勒出那一幕。
他太瞭解她了。
他能想象她現在的表情——嘴角微微抿著,那雙漂亮的貓眼會習慣性地翻個白眼,表達她的不屑,但那白皙的耳垂,一定會悄悄染上一抹緋紅。
那是她的弱點,是他埋在記憶深處最隱秘的寶藏。九年來,他在無數個噩夢與幻覺中,都是靠著這個細節,才確認自己還活著。
韓恕的手指慢慢蜷縮,骨節泛白,指甲狠狠陷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他不至於失控。
他想出去。
撕碎這層薄薄的鐵門,想衝破這層層疊疊的拐角,想站在她面前,看看她看見他時的表情。是恐懼?畢竟他現在這副模樣,比九年前那個被打斷腿的江恕更像個怪物。是厭惡?畢竟他用最決絕的方式拋棄了她,連一句告別都沒有。還是......有一絲絲,僅僅一絲絲的心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在萌芽裡。他不配。
記憶不受控制地倒帶,回到了九年前那個同樣陰暗的巷子。那時他還是江恕,蜷縮在地上,校服上全是凌亂的腳印,臉上糊滿了血,嘴角裂開,左眼眶腫得幾乎睜不開。世界是灰色的,死亡是近在咫尺的呼吸。
然後,她出現了。
林薇站在巷口,逆著光,小小的身影擋住了那幾個混混的去路。她手裡舉著一塊半截磚頭,對著那群人吼,聲音都在顫抖,卻異常堅定:“我已經打電話了。清道夫三分鐘到!”
然後她扔下磚頭,喘著粗氣跑過來。
沒有尖叫,沒有哭泣,她蹲下來,第一句話是帶著怒氣的責備,卻藏著讓他心悸的慌亂:“喂,你沒事吧?江恕你他媽嚇死我了。”
所以他活下來了。
變成了韓恕,韓家那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變成了清道夫技術保障部那個沉默寡言。行走在資料與陰影裡的韓恕。他知道她的訊息,是在一個月前,偶然聽到大哥韓廷的電話,聽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名字。
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會崩潰,會狂喜,會立刻衝到她面前。
但他沒有。
他查到了她的工位,她的樓層,甚至,她的作息。他們之間,僅僅隔著幾層樓板,幾十米的垂直距離。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當年匆忙離開13區後,韓恕大病了一場,精神幾近崩塌,在醫院的療養院裡躺了整整三年。
直到半年前,他才勉強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行走。思考。他本想調整好自己的狀態,把那個陰鬱。破碎。滿身傷痕的江恕徹底埋葬,以一個全新的。或許能配得上她的韓恕,完美地出現在她面前。
他以為自己能忍住。
可殷夜出現了。
那個不要臉的賤人!血鉤幫的少主,那個長著桃花眼。笑起來像條沒心沒肺的狗的男人。他天天往她桌上放奶茶,喊她“姐姐”,站在她身邊的時候,恨不得整個人都貼上去,用那種輕浮又黏膩的眼神,一寸寸地描摹她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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