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一點他很清楚,華衛萍犧牲的時候還在坐月子,她是聽說廠裡出事了,特地從職工宿舍趕過來的,同事都攔不住。
好在,她的努力沒有白費,在她闖進火場後不久,周圍的其他車間都保住了,唯一沒有保住的,便是他們兩口子的生命,和那五個孩子的未來。
等到火勢被大雨撲滅,這對夫妻便永遠的消失了,屍骨無存。
廠裡給了一筆令人咋舌的撫卹金,那筆錢是姚遠征的爸媽領走的,之後一大家子便沒了音訊。
一個好心的大叔提醒他:“孩子,這地方我去過,廠裡出事之後,我們都忙著清理事故現場和重建,等到我們終於有空去你爺爺奶奶家看看你們的時候,早就人去樓空了。”
“人去樓空?”姚長英握緊了雙拳,問道,“那您知道我叔叔伯伯在哪個單位工作嗎?”
“不知道,他們從來沒有來過廠區宿舍,我們也只是跟你爸媽閒聊的時候,知道你爸還有幾個兄弟。”大叔叼著煙,一臉的感慨。
姚長英又問:“那您認識我爺爺奶奶嗎?”
大叔深深地嘆息一聲:“認識,不過你爺爺奶奶跟你爸媽的關係不是很好,你媽生了五個孩子,他們可來沒有照顧過你媽媽,都是廠裡的同事照顧的月子。你媽媽只能把孩子背在揹簍裡來上班,好在那時候的老廠長心善,讓自己閨女幫忙帶了一陣子,後來再有孩子,就是大的帶小的了。直到你爸媽出事,我們一共就見過你爺爺奶奶幾次,每次都是過來要錢,跟討債的一樣,態度很不客氣。”
這就難怪他們領了撫卹金會人去樓空了,可能是怕廠裡的職工問他們五個孩子是怎麼安頓的。
不過那時候廠裡出了那麼大的事,也犧牲了幾十個人,大家的精力都在清理和重建上,還得分出一股力量來調查事故原因,肯定沒人有功夫盯著那兩個老東西。
姚長英陷入了深深的哀傷與憤怒之中,道謝後離開廠區,他便打了個車,直奔那個老地址而去。
到那一看,何止是人去樓空,連樓都不見了,他打聽了一圈,才知道眼前的金鵬購物中心,就是拆了曾經的那個小區建的。
他站在街對面,一時竟不知該何去何從,那種被時代洪流所裹挾的無力感,將他重重包圍,他像是一艘孤獨的小舟,被海浪吞沒。
沉默良久,最終他還是決定再努力一把,他找到了附近的街道辦,照著他記錄的名字,打聽那家人的去向。
可惜街道辦的年輕工作人員沒什麼耐心幫他查詢檔案,直接讓他去派出所戶籍科調檔案。
然而他沒有證據,派出所不能配合他私自查詢幾十年前的檔案,最終只得不了了之。
天黑了,他很失望,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金鵬購物中心,失魂落魄地進了大門,百無聊賴地閒逛著。
曾幾何時,也許他就在腳下的這塊土地上哭著跟哥哥姐姐和妹妹分開,也許他當時還抱著妹妹不肯撒手。
雖然他才兩歲多,雖然他什麼都不懂,但他一定會做點什麼的,也許是哭著喊著要爸爸媽媽,也許是哭著喊著想回家。
也許哥哥姐姐也努力爭取過,不想分開,可是到最後,還是避免不了骨肉四散的結局。
他忽然好恨,恨那時的自己太小,什麼也改變不了。
他就這麼恍恍惚惚的,走進了一家書店,他應該是被咖啡的香味吸引過來的,因為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正站在咖啡吧檯前,盯著面前的價目表。
吧檯工作的小陳問了好幾聲,見這個客人有點心不在焉的,便不催了。
這會兒見他回過神來,小陳便笑著問道:“同志,喝點什麼?”
“黑咖啡,不要糖,不要奶。”姚長英回頭坐下,茫然地打量著眼前的陳設,原來他進的是一家書店,環境還挺不錯。
吧檯這裡還播放著悠揚的古曲,大概是古箏一類的樂器,聽起來有種高山流水的灑脫與暢快。
隨著音符的起承轉合,他的心情可算是好了一點,他端起剛上的苦咖啡,問道:“這邊可以借閱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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