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依言上前,走到御案側旁專門用以書寫的小案前,取過一張素白宮絹,玉管筆蘸飽了御墨,懸腕落筆一氣呵成。字跡端正清晰,條理分明,顯然對此類文書格式爛熟於心。餘光間他瞥見聖人方才正在看的原來是洛陽的地理圖志。
他正寫著的時候,聖人忽然又開口,彷彿只是興之所至的感嘆,聲音在空曠殿中悠悠迴盪:“洛陽是個好地方啊,交通便利,邙山在南,黃河在北,有山河之固,卻無關中這般閉塞。”
聖人拿起一支未蘸墨的紫毫筆,虛虛地點了點圖志上北邊六鎮的方向,又滑向洛陽:“待北邊長城合龍後朕若是將一部分朝廷重心遷至洛陽,以此為基,你看……朕是不是就能騰出手來御駕親征南朝了?”
沈道固停筆,思考片刻,認真對答:“長城縱使合龍,北方柔然、突厥諸部仍未定,我朝精銳仍須駐守北疆六鎮,以固邊防。六鎮將士多為鮮卑貴胄與百戰精銳,若是朝廷重心南遷,與六鎮聯絡恐怕會逐漸疏遠。”
他把“恐怕會令開國功勳們心寒,尤其是聖人部族”這一句咽迴心中。
“而且……”沈道固略頓,繼續道,“如今三長制未行,地方蔭戶尚未釐清,驟然興土木、遷百官、移百姓,只怕利益牽扯錯綜覆雜,反令心懷叵測之輩有機可乘,蛀空我大魏國本。”
聖人只是聽著,指尖在藤紙圖志堅韌的封皮上緩緩敲擊,辨不清態度
沈道固便垂首繼續道:“臣近日觀星,紫微垣中輔星晦暗,遷移宮位未見吉兆。天象示警,恐怕不宜在此時行遷動國本之舉。”
聖人長久地注視著他,此刻殿中只餘一片寂靜,唯有香爐中龍涎香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在兩人之間響起。
這位剛從去歲風寒中痊癒的年邁帝王忽然笑了一聲:“這樣啊,但朕記得工部侍郎沈昉是你的族叔吧?聽說他去歲致仕後沒有回你們博陵祖宅,而是去了洛陽養老,還在伊水邊置了宅院。看來在他心中,洛陽倒是個宜人之處。”
沈道固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但他面上神情未有絲毫變化,依舊恭敬答道:“原來族叔已經致仕了,祖父出家後臣便與族中往來稀疏。聽說族叔此前有咳喘之疾,洛陽氣候溫潤,或許於他病體有益。”
他將手諭最後幾句補充完整,吹乾墨跡,雙手捧起,奉至御案前,請聖人過目。
聖人看也未看那絹帛上的字句,只從案邊取下一方小巧的青玉螭鈕璽,揭開硃紅印泥盒,穩穩鈐印其上。
他道:“你祖父將你教的很好,博陵沈氏的家風,果然出沈穩明理的孩子,朕一向是最放心的。”
他將鈐好印的手諭遞還給沈道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趣事,語氣輕鬆了些:“前一陣聽說你家回來了一位表妹,太子還特意去徐國公府看了,想來就是你看中的女子了吧?”
他打趣了這個孩子,語氣裡像是有些調侃地不滿:“我不是讓太子替你操持婚事嗎,怎麼遲遲沒有進展,太子最近在忙什麼?”
這已是今日第二次,聖人狀似無意地說起“太子在忙什麼”。
更遠處殿角銅漏滴水,規律而清冷的“嗒……嗒……”聲響,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沈道固面色如常,答道:“太子和太子妃都對臣關切垂詢,是臣自己……還不確定表妹的心意。表妹初歸京城,諸事未熟,臣不願唐突。”
聖人身子向後靠了靠,倚在御座堅實的背靠上,目光投向殿頂藻井的繁覆花紋,像是在反反覆覆的線條裡看到了很遠很遠的遠方:“我是不懂你們這些世家的規矩啊禮儀啊,在我們那裡,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就把她搶到馬背上,然後帶上最鋒利的銀刀和成群的牛羊去她家裡提親,最後在青廬裡一起祭拜我們的長生天……”
“長生天……”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那張威嚴而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倦意,“也罷,那就按你們的來吧。”
在這位蒼老的帝王追憶他的天神時候,沈道固就一直靜靜站著。聽了帝王最後的話,沈道固適時地躬身謝恩,臉上浮起一層屬於少年人的赧然,聲音也放輕了些:“臣另有一不情之請。聽聞過些時日聖人將啟駕前往行宮避暑,不知臣能否攜表妹同行?”
帝王低沈的笑聲在殿中響起。
“年輕人啊,還真是活潑,朕答應了。”
沈道固再次謝恩。
臨走時,聖人又問了一句:“這個案子還有多久能了結?聽說坊間已經開始流傳什麼妖物殺人,要快些結束。”
沈道固神色一肅:“聖人放心,啟駕行宮之前臣必定查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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