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獨孤明道,“她從十六歲起就一直在採環閣,四年時間就全在跳舞,平日裡往來的人也不多,身家肯定清白。”
獨孤明剛拿起茶盞放鬆了心神,忽然餘光瞥見姒墨微鎖的眉頭。
他馬上放下茶盞重新挺直脊背端起肩膀,改口道:“也、也不一定,你們既然是查案查到了她,那肯定是有的放矢。可能她後來被繁華迷了眼也說不準呢,畢竟仔細想一想……”他認真回憶了一下,“之後她好像確實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獨孤明斟酌道:“你們也知道,像我們這樣的身份,不光是看她舞藝超群,眼界、咳、都比較高嘛。有一年上元她跳《火樹銀花》時戴了一條紅寶石額飾,成色之純正,就是我當年給母親大壽遍尋長安想找一塊紅玉,都沒找到那般品相的。若說她們這樣的身份,用罕見寶物抬一抬自己的身價也說得過去,但是……”
獨孤明又非常仔細地想了想:“但是還有一次我喝醉酒走錯了路,無意間看到她房中內室掛了一支白玉笛,我曾在宮中舊藏的一幅前朝《宴樂圖》上見過類似的紋樣,”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盞壁,“仔細想來也是從那之後我就不太敢再去親近她了。”
“不過,”他又擔心自己平白汙了人家的名聲,找補了一句,“我知道長安城裡有許多狂熱追捧她的年輕權貴,幾乎她每場演出必到,金銀珠寶、古玩奇珍,流水似的往採環閣送,所以她手頭有些來歷不凡的好東西倒也不算太稀奇。”
姒墨玉沈道固對視一眼,姒墨問:“對她狂熱的年輕權貴很多嗎?”
獨孤明點點頭:“她看起來孤傲,實則平康坊裡再沒有比她更懂進退有度的了,這樣的性子確實最是吸引公子們的忠誠。”
沈道固當機立斷地介面:“但是他們都沒有獨孤兄看得清,若非獨孤兄這般既眼界高闊、又心細如髮,且博聞強記之人,誰能將這些關節看得如此透徹,又肯對我們毫無保留地娓娓道來?”
獨孤明眼風很經意瞥了一眼姒墨,有些赧然:“還好啦,我也就是心思散漫,喜好一些身外之物罷了,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多成語啦。”
沈道固不太認可他的話:“哎,獨孤兄就是太過謙虛,我常說我們朋友幾人中,唯有獨孤兄活得最是恣意。獨孤兄怎麼能說自己是心思散漫呢,分明是有古人竹林遺風,宛若嵇中散在世,對朋友之間更是赤誠相待。”
獨孤明眼眶熱了熱,緊緊握住沈道固的雙手:“別的且不提,我對朋友真正是推心置腹肝膽相照,我也常感慨,我此生最大的價值就是結交了你們這幾位好友。”
沈道固回握住他的手:“那就請獨孤兄把追捧顧盈衣的人名字都默出來吧,今天晚上記得送去徐國公府。”
獨孤明:“?”
獨孤明使勁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姒墨見他面有難色,體貼道:“一天之間回想那麼多人難免會有疏漏,怎麼能如此為難獨孤兄,不如改為明日晚上吧,更何況平白回憶也不容易,”她對已經被溫柔迷糊了的獨孤明側首笑了一笑,聲音柔如春水,“不如就按照這些人與顧盈衣開始來往的先後順序列單子吧,或者按照來往的密切程度、饋贈寶物的價值,或是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件,只要這些資訊都有,按哪一樣排列倒是無所謂。”
她含著笑意望向獨孤明,清澈如琉璃的漂亮眼睛裡滿是期待與信賴。
獨孤明:“!”
獨孤明一聲哀嚎。
離開停雲別業時,日頭已近中天。
二人並未耽擱,徑直往北部衙署而去。負責管理樂籍的小吏見是華亭縣主與沈祭酒親至,不敢怠慢,很快便調出了顧盈衣的檔案。
黃麻紙的卷冊已有些舊了,邊角微微起毛。上頭記載的籍貫、入坊年月等等資訊與獨孤明所言大致不差,還有一些她進京前跟著師傅的班子到處排練演出的記載。筆跡工整,印章齊全,身世來歷並無半分蹊蹺。
他們又去打聽了關於琰玉夫人的記載,沒想到她戶籍落在大魏,這倒是隻需差人去州府調她的戶籍即可。
沈道固合上卷冊遞還回去,道了聲謝。
走出衙署大門時,午後的陽光正烈,曬得青石板路面泛起一層晃眼的白光。
“看來果真如獨孤明所想,問題該是出在顧盈衣來到長安成名後的這四年裡。”姒墨輕聲道。
“或許,”沈道固瞇眼望了望刺目的天空,“四年的時間,倒也足夠取得任何人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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