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瑤誠實道:“看不懂。”
“我聽人說你已經有三百多歲,該是……”
年輕人話一齣口發覺不妥,雖然他也算及時打住,阿瑤卻聽得明白,這人竟敢嫌棄自己沒有學問了。
阿瑤有點生氣:“你們走獸講的道理就是真正的道理啦?我要是能與你討論這些,乾脆就不修仙啦!”
她這樣用力地一晃腳,腳腕上墜的幾顆玉珠就叮叮噹噹地碰撞起來,裙襬盪開層層疊疊的波紋。
沈泉忙向她告饒,請她詳細講一講。
阿瑤將手一背,坐得十分端正,正色道:“你們走獸一類,天生就經歷弱肉強食生死離別,懂得世間的許多道理,所以走的多是大智大覺、大徹大悟的修行路子。”
“但是我們花木妖千百年來都紮根在同一個地方,年覆一年見的是同樣的日升日落四季更疊,對世間種種變故都不在意,修的是己心清淨無染。”
花妖“當”地一聲反坐在椅子上,扮了個鬼臉:“一開始啊也忍不住,但是好奇來求籤的姑娘有沒有求得圓滿會被老和尚唸叨,給山下獨居的婆婆送木柴會被老和尚唸叨,一代一代的和尚唸叨下來也就習慣了。”
“給婆婆送柴也不行?”
“和尚說是我的心不對。我可憐她是因為同理心,由他人移情到自己身上,因此還沒有剝離己身的慾望,而不是天道對於世間生靈的悲憫。”小花妖把臉靠在椅背上,睜大了眼睛向上覷他,“這道理厲害吧?”
沈泉真的仔細想了一想:“這樣啊……”他看著這個得意的小花妖,心裡忽然變得很柔軟柔軟,“那你這隻花木妖怎麼時常捉弄我這個凡人?”
小花妖笑瞇瞇:“大概我這隻小花妖還是有點特別的罷。”
夢也跟著沈泉的心一起變得很柔軟柔軟,像蝴蝶陷進了花瓣裡,撲騰撲騰也只飛揚起了更多彩色的花瓣。
古寺外的故事忽然變得很快很快,而古寺裡阿瑤正躺在樹上悠哉地織披帛。
沈泉推開院門走進來,傻子一樣屋裡屋外轉了兩圈,直到阿瑤摘了把葉子扔在他懷裡。
沈泉抬頭時笑意就爬上眼角,向她招手:“老師對我的策論很滿意,贈了我一幅畫,你要不要一起來看?”
阿瑤於是“譁”地一聲從樹上跳下來,看他將畫卷小心在石桌上展開。畫中海浪動盪,紅日將生,氣勢恢宏,是一幅滄海湧日圖。
沈泉感嘆:“我雖然從博陵一路到長安,卻一直沒有見過真正的海。讀書時曾見古隋帝有‘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想來該是何等的大氣,也不知足以撼動星河的波瀾壯闊是什麼樣子。”
阿瑤歪頭看他,飄飄搖搖的髮絲掃過沈泉的額頭。
“你想要看海,這有什麼難的?有一片從來沒有凡人見過的啟君海,你敢不敢跟我去?”
她拈了個法訣放在心口,幾條海棠花枝從她指尖交錯而生,落在地上架起一道拱門。
阿瑤牽起沈泉的衣袖引他往門裡走去,一步跨出,消失在小院中。桌上無人顧及的畫卷咕嚕嚕滾在地上。
姒墨和沈道固穿不過這扇四十年前的海棠花門,但這本來就是沈泉的夢,只一眨眼面前便是一片廣闊的海灘。
霞染天際,水面上鋪落滿躍動的碎金,鷗鷺立在水中慢條斯理的互相梳理羽毛。忽然其間幾隻飛起嬉鬧逐沙,驚動了水中倒映的殘陽,大片大片白色的翅膀在橘色的天地間舒展開。這一片天地中除了彼此再無人煙,彷彿人世都已遠去。
這是沈泉第一次看海,很多年後他任兗州刺史的時候境內就有一片海灘,他時常與幕僚一起去看碼頭和漁船,心裡卻只有民生社稷。
對於諾大的北朝來說,海確實不是什麼少見的東西。
但那時,在無邊無際的金色海面之上,有一隻漂亮的小花妖對他說:“我們花妖啊,追尋的都是很美很美的東西,可惜美好的東西通常都很短很短。”
。數命定天是別離死生,常有道天是謝花開花,說來們於對
:說話有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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