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想把沈道固擺在家裡的人,現在更想把這一對都請回去供著。
人們再不去管什麼尊卑、算計、攀附、拉攏,樂伎奏響胡樂,侍女捧杯侍立,宴上笑語漸濃,酒香浮動。
而在他們這一場宴會進行的同時,長安城內平康坊,同樣也有一場宴會。
棲雲閣二層雅間內,笙歌正酣。
中書侍郎楊延與太子博士官賀賴真對坐飲酒。
一名胡女正隨樂起舞。她髮辮綴金鈴,赤足踝系銀環,身著五彩斑斕的窄袖舞衣,腰間露出一截雪白肌膚。鼓點急促如雨,她旋轉如風,金鈴脆響與鼓聲相和,裙裾飛揚似盛開焰火,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
楊延斜倚憑几,含笑擊節,目光隨著那胡女舞姿起伏。賀賴真更是解了外袍,面泛紅光,舉著酒盅高聲叫好,不時將銀錢擲向舞氈,惹得那胡女眼風斜飛,笑意愈濃。
紫檀木桌上,炙羊肋、駝峰膾等佳餚香氣撲鼻,卻多半未動。地上滾著兩隻空了的酒罈,第三壇杏花春也已下去大半。
賀賴真又灌下一盅,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漬,大笑道:“好好好!楊老弟,我如今回到長安才算是重新做回個人,跟著殿下在邊關喝足了三年黃沙朔風,可算叫你給補回來了!哥哥心中記下你的情誼了。”
楊延還有幾分清明,見他眼已泛赤,勸道:“賀賴兄如今已回京,又是太子身邊重臣,還怕日後少了此種繁華嗎?這酒烈性重,不如稍歇片刻,咱爺倆說說話。”
賀賴真擺擺手,含糊道:“沒、沒事……就是有點暈……”說著竟直接趴伏在桌上,不一會兒便傳來鼾聲。
楊延失笑,擺手讓胡女退下,喚來小二:“扶賀賴博士去隔壁廂房歇息,”又吩咐賀賴真的隨從,“好好照料你家大人。”
待賀賴真被扶走,楊延也覺酒意上湧,揉了揉額角,起身道:“我也去樓上歇會兒,一個時辰後叫醒我。”
他獨自上了三樓專為貴客預留的靜室,合衣躺在榻上,很快便沈沈睡去。
日落西山,暮色漸合。
醉仙樓後院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驚叫。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慌亂的呼喊。賀賴真被吵醒,披衣下樓,只見後院已圍了不少人,楊延的隨從癱坐在地,面無人色,指著廂房方向,牙齒打顫:“老、老爺他……頭……頭不見了!”
賀賴真心頭一凜,疾步衝進廂房。
眼前景象令他胃裡翻湧。楊延半跪在榻上,脖頸之上,頭顱不翼而飛。斷口處血肉模糊,鮮血浸透了軟榻,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積成一灘暗紅。濃重的血腥氣混著酒氣,令人作嘔。
靜室內,門窗自內緊鎖,並無強行闖入的痕跡。唯有一扇高窗開了條縫,但那窗離地一人多高,窗外是光禿禿的牆壁,無梯無架,更無足跡。
賀賴真強壓驚恐,仔細上前檢視,忽然他目光定格在窗邊的亭柱上。
那裡有幾道深深的刮痕,像是被什麼利爪抓過。刮痕呈暗紅色,已半乾涸,分明是血跡。
“去報官!”賀賴真聲音發顫,“不,立刻去叫八部大夫與司隸校尉來!”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際時,徐國公府的宴會也接近尾聲。
賓客陸續告辭,馬車絡繹駛離。令人意外的是,太子與太子妃並未早早離去,而是一直留到了最後。
園中燈籠次第亮起,暖黃光暈映著殘席。
沈道固送太子夫婦至府門前。
太子踏出門檻,忽然轉身拍了拍沈道固的肩膀,意味深長道:“今日與你相談頗為投機,甚至你許多見解都彷彿從我少師口中聽過一般,真是對我的脾氣,”他笑得爽朗,“道固,來日方長,日後……必有你施展拳腳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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