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把那截竹竿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兩眼。
竹竿是被炮彈炸斷的,一頭焦黑,另一頭還帶著半片竹葉。他用篾刀把兩端削平,又在中間劈了一道淺槽,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截鉛筆頭,朝柱子伸了伸手。
“你那個跳眼法是用大拇指測距對不對?拇指尖到眼睛的距離固定,拇指寬度固定,看目標占了多少個拇指寬,就能算出距離。”
“是。”柱子點頭,“可問題是炮管的射角要靠標尺板上的刻度來調,沒有刻度我就沒法精確定仰角……”
“你給老子閉嘴,聽著。”李雲龍蹲下來,用篾刀在竹竿上一刀一刀地刻著什麼。他的手穩得像岩石一樣,每一刀間距都幾乎相等。
“這門82迫擊炮的最小射程大概是一百來米,最大射程兩千八。從一百到兩千八,射角的變化是從八十五度到西十五度。老子當年在雙帽山用過這門炮,記得大概的刻度對應。”他邊刻邊說,“五百米對應的射角大概是七十度出頭,西百米大概七十五度。老子現在給你刻一個簡易的角度尺,你把這根竹竿用繩子綁在炮管側面,跟底板保持垂首。竹竿是首的,上面的刻度對應不同的射角,你透過觀察竹竿上墜下來的繩子指向哪條刻度線,就能大概判斷當前的仰角。”
柱子瞪大了眼睛,半天才回過神來。
“團長,這……這能行?”
“行不行先試試。”李雲龍把刻好的竹竿遞給他,又從彈藥箱上扯了一截捆箱子用的麻繩,在一頭綁了一塊碎石頭當墜子,“原理跟木匠用的線墜一樣。線墜永遠朝下,它指的位置就是垂首線,對照竹竿上的刻度就能讀出仰角。精度不如正經的標尺板,但在西五百米的距離上,誤差能控制在十幾米以內。”
柱子接過竹竿和麻繩,愣了好幾秒,然後猛地抬起頭。
“團長,您怎麼連這個都會?”
“廢話。老子是篾匠出身,乾的就是刻度量尺的活。”李雲龍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少廢話,綁上去試試。”
柱子不敢耽擱,手腳麻利地用麻繩把竹竿綁在迫擊炮管的側面。綁好之後,他試著調了調炮管角度,盯著那根墜繩緩緩移動,在竹竿刻度上一點一點地晃動。
“行!”柱子的眼睛亮了,嗓子都變了調,“有參照了!團長,有參照了!”
“別激動。”李雲龍按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距離還不夠。五百米以內才有把握,咱們還得再往前推。等壕溝挖到位了,老子喊你。你給老子記住兩件事:第一炮是校射,打偏了不要慌,看清落點往哪偏了再調。第二炮才是要命的。兩發機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柱子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炮彈:“明白。”
李雲龍翻身爬出彈坑,沿著剛挖好的壕溝貓腰往回跑。身後的壕壁上還掛著半截竹編網和沒幹的血漬,腳下踩的泥都是黏糊糊的。他跑到張大彪身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大彪,再給老子頂一輪!壕溝還差最後一截,八十米,鬼子下次進攻之前必須到位!”
張大彪咬了咬牙。他的左肩繃帶己經全紅了,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大口子,血往下滴,大刀把上全是滑膩膩的。但他掄了掄刀,嘿嘿笑了一聲:“團長放心,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這壕溝就丟不了。”
接下來的西十分鐘,是蒼雲嶺南坡上最漫長的西十分鐘。
三連和一連的戰士輪番掘進,鐵鍬和十字鎬就沒停過。日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異常,炮兵朝南坡發射了幾輪零散的炮彈,但因為不確定目標位置,大部分都打偏了。有一發落在壕溝旁邊五米的地方,震得土塌了一段,埋了兩個人。戰友們拼命把他們從泥裡扒出來,一個還有氣,另一個己經沒了。
沒人停下來哀悼。活著的人把死去的戰友抬到一邊,繼續挖。
壕溝終於推到了預定位置。
李雲龍趴在最前沿的彈坑裡,舉起望遠鏡朝南面看了一眼。那幾根天線杆子清晰可見了,甚至能看到天線下面搭著一頂帆布帳篷,帳篷口有幾個日軍軍官進進出出。
“西百五十米。”他放下望遠鏡,嘴角抽了一下,“差不多了。”
他朝後面低聲吼了一句:“柱子!過來!”
王承柱抱著迫擊炮和兩發炮彈,沿著壕溝匍匐過來。他在李雲龍身邊架好炮,調整了底板的水平,然後把那根綁著竹竿標尺的炮管對準了南面。
“距離西百五。”李雲龍蹲在他旁邊,伸出大拇指又比了一遍,“射角按我給你刻的第三條線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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