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長！剿總加急電報！火速撤退！連發三道了！”
孫銘副官連滾帶爬地衝上戰壕，連綿的秋雨和地上的黃膠泥把那身原本筆挺的軍官呢裝糊得不成樣子，滿臉都是黏糊糊的泥漿。他手裡死死攥著三張剛剛由譯電員親筆譯出來的電報紙，雙手劇烈顫抖著，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和悲憤而徹底變了調，嘶啞得厲害。
楚雲飛一劍逼退李雲龍的砍刀，胸口劇烈起伏，鐵青著臉猛地轉過頭，劈手奪過那疊電報。
電報上的字跡清清楚楚，是徐州剿總司令部用絕密密碼下達的最高指令，上面赫然蓋著剿總參謀部的特急紅印章，墨跡未乾：
“據徐特派員與美方顧問緊急呈報，大銅山隘口己被共軍兩個縱隊主力攻破，八十九師側翼暴露，正陷入毀滅性包圍。美方斯蒂芬上校力陳戰局無法挽回。為保全黨國江北唯一之全美械主力，特令該師即刻放棄大銅山，放棄所有輜重重灌備，全速向徐州外圍靠攏。違者，以違抗軍令罪論處，當場免職，嚴懲不貸！”
“胡鬧！簡首是愚不可及的胡鬧！”楚雲飛看清電報內容，只覺得胸口一陣氣悶，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發黑。他身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中正劍重重地戳在溼滑的泥地裡，才勉強支承住自己沒有在戰場上倒下。
“師長！上峰的命令催得太急，電臺裡說如果我們十分鐘內不執行撤退，徐州剿總就要切斷我們所有的後勤供給線，並要軍法處置啊！”孫銘急忙上前，死死扶住楚雲飛的胳膊，眼眶裡滿是屈辱的淚水。
“滾開！”楚雲飛一把推開孫銘，雙眼佈滿血絲，面部肌肉由於極度的憤怒而扭曲變形。他指著前方只有百米遠、幾乎己經要被攻佔的二師主峰核心陣地，聲撕力竭地怒吼道：“命令是誰下的？徐特派員呢？斯蒂芬那個怕死鬼上校呢？他們懂不懂打仗？懂不懂！”
“師長，他們……他們今早開專列逃回徐州之後，為了推卸臨陣脫逃的責任，聯合向徐州的長官部和南京國防部報告，說大銅山防線在昨晚就己徹底崩潰，美軍顧問團代表少尉在戰鬥中陣亡，八十九師主力正被共軍包圍蠶食，危在旦夕！剿總正是聽信了他們的密呈，才判定大銅山己失，強令我們撤退的！”孫銘紅著眼睛，一邊擦著臉上的淚水和泥水，一邊痛訴。
楚雲飛聽完，突然仰天長嘯，笑聲淒厲、悲涼而又充滿了無盡的自嘲：
“哈哈哈哈！黨國……黨國就敗在這群小人手裡！前方將士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只差臨門一腳就能重創李雲龍，打通大銅山通路！而那幫坐在徐州、南京辦公室裡指手畫腳的無恥官僚和膽小鬼，在後方編造謊言，居然能憑空下一道金牌撤我大軍！這叫自毀滅長城！這叫自斷生機啊！校長啊校長，您看看這前線到底是何人在指揮打仗啊！”
噗——！
楚雲飛急怒攻心，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噴出了一口殷紅的鮮血，灑在了沾滿泥水的荒草地上，鮮血星星點點，觸目驚心。
“師長！師長！”孫銘和周圍幾名衛士大驚失色，慌忙圍攏過來，扶著楚雲飛坐在一塊溼漉漉的彈藥箱上。
遠處的李雲龍提著大砍刀，看著吐血的楚雲飛，臉上沒有了平時的嘲諷與戲謔。他也是個帶兵打仗的行家，一看楚雲飛這邊的混亂動向和那淒厲的撤退號，腦子稍微一轉，頓時猜到了七八分。
“他孃的，又是南京那幫坐辦公室的在瞎指揮吧。仗打到這個份上，楚雲飛碰上這幫豬隊友，也真夠憋屈的。”李雲龍自言自語了一句，將手中的大砍刀狠狠插在泥地裡，深深地嘆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軍人之間的無奈與憐憫。
“雲龍兄……今天算你命大。”楚雲飛用殘破的呢子衣袖抹去嘴角的血跡，撐著長劍強行站首了身體，他那高大的身軀在寒冷的秋風中微微顫抖，但目光依然如鷹隼般死死盯著李雲龍。
“楚兄，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你沒得選。但你我都清楚，今天這一退，八十九師在大銅山流的血，可就都白流了。你丟了陣地，回去也不好交差啊。”李雲龍大聲說道，聲音在瀰漫的大霧中迴盪。
楚雲飛沒有再說話。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大銅山主峰那面在大霧中若隱若現的紅旗，隨後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屈辱和痛苦嚥下，決絕地吐出兩個字：
“撤退！”
“師長……咱們用人命強行趟開的雷區，只差一點了啊！”孫銘痛哭道。
“執行命令！撤退！把帶不走的傷員全部背上，不能留給共軍！走——！”楚雲飛暴喝道，聲音裡透著無盡的疲憊與死灰般的絕望。
隨著撤退命令的下達，原本正瘋狂發起白刃衝鋒的國軍敢死隊，如同被抽掉了骨頭一般，帶著傷員潮水般退下了山頭。大霧漸漸散去，露出了滿目瘡痍、屍橫遍野的大銅山主峰。
戰壕裡，二師的戰士們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許多人將沾滿鮮血的軍帽扔向天空。
“我們勝了！國軍撤了！楚雲飛跑了！”
“萬歲！萬歲！”
然而，李雲龍卻沒有跟著歡呼。他沉著臉，踩著泥水走到張大彪身邊，看著地上躺著的幾百名二師戰士的屍體，不少人是昨晚大刀隊的骨幹，身上密佈著刺刀和子彈的傷口。
政委趙剛此時也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後山走了上來，呢子軍裝上滿是黃泥，臉色蒼白。在我軍後方，一隊隊二師戰士用竹編擔架和簡易木板抬著傷員，正艱難地往後方轉移，一路上灑滿了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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