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那邊的熱鬧還在繼續，陸雲岫站在桂花樹下，方才被宋錦秋那番話按下去的心跳還沒完全平復，正要轉身回屋，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三妹妹。”
陸雲岫的肩膀微微一僵，她轉過身來，看見陸雲霓正站在幾步開外，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層淡淡的、審視的意味。
陸雲岫的嘴角扯出一個笑來，“二姐，你怎麼出來了？屋裡熱嗎？”
陸雲霓沒有接這句話，她走到近前，看了陸雲岫一眼，那目光在陸雲岫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落在旁邊那棵桂花樹的葉子上。
“你方才看我的眼神不大對。”陸雲霓開口了，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還是妝花了？”
陸雲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那層笑差點掛不住，好在被桂花樹的葉子遮了一半，日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層淡淡的光影，把那些細微的心虛蓋住了幾分。
“沒有沒有，”她連忙搖頭，聲音比平日拔高了些，像是在替自己壯膽，“我就是覺得二姐今日穿的這身衣裳好看，多看了兩眼，這料子是什麼花色？我以前沒見過。”
陸雲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是一件暗棗色的褙子，顏色沉沉的花紋細細密密的，是時下婦人中間流行的樣式，但穿在她身上顯得格外老成。
“是國公府裡裁縫做的，我也不知道什麼花色。”她淡淡地說了一句，又抬眼看了陸雲岫一下。
那一眼，讓陸雲岫心裡又是一緊。
她總覺得二姐的目光像一把細細的篩子，能把人一層一層地篩下去，篩到最後，什麼心思都藏不住。
“二姐，”陸雲岫試著換了個話題，聲音放軟了些，“你在國公府那邊，一切可還順遂？孩子們聽話嗎？”
問出口之後她就後悔了，這個話題比方才那個還要危險。
陸雲霓沉默了一瞬，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說道，“都挺好的，哥兒功課長進了不少，姐兒也會認幾個字了，都是乖孩子。”
“那就好。”陸雲岫趕緊接了一句，像是怕冷場似的，“孩子們懂事，二姐你就能少操些心。”
陸雲霓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淺，淺得像水面上一道轉瞬即逝的波紋，可落在陸雲岫眼裡，卻讓她心裡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三妹妹，”陸雲霓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你方才看我的那個眼神，我見過的，從前我在鏡子裡看自己的時候，也是那個眼神。”
陸雲岫愣了一下。
“你大概覺得我老了吧。”陸雲霓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平的，沒有怨懟，沒有自憐，只是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比你大不過一歲，可如今站在你旁邊，看著比你大了十歲都不止。”
陸雲岫張了張嘴，想說“不是的”，可那幾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因為二姐說的是真的。她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副被磋磨得乾乾瘦瘦的身子，確實比實際歲數老了許多。
她看著陸雲霓，忽然想起從前——那時候二姐穿著一身桃紅的衣裳從花園裡跑過去，兩個辮子甩得高高的，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像是整個人都發著光。
那道光，如今一點都看不見了。
“二姐……”陸雲岫的聲音有些發啞。
“你別慌。”陸雲霓打斷了她，語氣裡沒有責怪的意思，“我沒有怪你，我只是……想說一聲，你看我的時候，別那樣看我，我知道自己如今是什麼模樣，不用別人用那種眼神提醒我。”
她說完這句話，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沒有回頭，只留下了一句話，“三妹妹，你如今的日子比我的好，好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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