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東廂房的燈就亮了。
聽見外頭有了動靜，宋錦秋便坐了起來，流蘇端了熱水進來伺候她洗漱，她一邊擦臉一邊問，“前頭都預備好了？”
“都好了。”流蘇替她理著衣裳，“喜娘己經到了，全福人也請來了，正在三小姐屋裡替她梳妝呢。”
宋錦秋點了點頭，收拾停當便往陸雲岫那邊去。
簾子掀開，裡頭己經燈火通明，陸雲岫坐在妝臺前，穿了一身正紅的嫁衣，金線繡的龍鳳紋樣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
喜娘正替她上妝，描眉、點唇、撲粉，一道一道的。
陸雲岫從銅鏡裡看見宋錦秋進來，目光在鏡中跟她對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叫了一聲“姨娘”，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
宋錦秋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女兒那張被紅妝覆著的臉。
胭脂和口脂把她的氣色提亮了不少，可眼底那層神色是遮不住的，有緊張，有茫然，也有一種認了命之後的平靜。
宋錦秋伸手替她把鬢邊一根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只說了一句。“到了那邊，好好過日子。”
陸雲岫在鏡中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時間慢慢的流逝，外頭的天色亮起來了，鼓樂聲漸漸響起來了。
前院有人來催，說吉時到了。
喜娘把紅蓋頭蓋在陸雲岫頭上，那方紅綢落下來的一瞬間，宋錦秋看見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鬆開了。
陸雲岫恭敬的拜別父親母親，然後任由婆子跟丫鬟攙扶著出去。
陸雲昭己經等在外頭了，今日他穿了一身嶄新的袍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的，站在廊下，脊背挺得筆首。
看見喜娘扶著陸雲岫出來，他迎上去，彎下腰，穩穩地把妹妹背了起來。
宋錦秋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背上那抹紅色在一片熱鬧的鼓樂聲裡慢慢地往前走。
走到門外，花轎己經停在那兒了，平寧王府那邊迎親的隊伍來了，吹吹打打的排場不小，可隊伍最前面那匹披紅掛綵的高頭大馬上，沒有人。
替王爺來迎親的，是一隻精神的大公雞。
那公雞被抱在一個王府管事懷裡，脖子上繫了一朵紅綢花，冠子鮮紅，昂著頭，被滿院子的熱鬧圍著，倒也不驚不慌的。
周圍的人看著那隻公雞，面上都帶著笑，可那笑意底下藏著什麼，誰都不說破。
宋錦秋站在門內，看著陸雲昭把陸雲岫放進花轎裡，紅簾子落下，轎簾一垂，那個單薄的身影就再也看不見了。
鼓樂聲陡然高昂起來，鞭炮噼裡啪啦地響了一地，硝煙味和著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嗆得人眼睛發酸。
花轎抬起來了，晃晃悠悠地往巷子口去了。
隊伍吹打著走遠了，那抹紅色越變越小，最後在巷口的拐角處一拐，徹底看不見了。
熱鬧還在繼續，酒席還擺著，賓客還在說笑，可宋錦秋覺得那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傳過來的，模模糊糊的，碰不到她。
她轉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的，流蘇跟在身後，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