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些日子怎麼總躲著我？”他問，語氣裡沒有責怪，只有一種溫和的、帶著點兒無奈的不解，“我去你屋裡，你說歇下了；我讓人請你來，你又總說身子不爽利，是哪裡不舒服嗎？”
宋錦秋垂下眼，心裡飛快地轉了一下，面上卻不急著回話。
她先笑了一下，那笑容是原身慣常的——微微抿著嘴，嘴角帶著一點弧度，眼底有一點軟軟的、怯怯的東西，既不張揚也不木訥，恰到好處地讓人看了心軟。
她用那種原身習慣的、輕軟的語氣說，“沒有不舒服……就是想著大少奶奶快要進門了，心裡頭有些慌，不知道往後……能不能還像現在這樣在少爺跟前伺候。”
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說一件羞於啟齒的心事。
她知道這樣的姿態最能打動陳清暉，他性子溫和，可骨子裡有一種保護欲，越是顯得脆弱不安的人，他越是要伸手去攏住。
果然，陳清暉聽了，先是一愣，然後失笑。
他鬆開她的手腕，轉而抬手輕輕在她肩上拍了拍，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原來是為這個，你放心，錢家是書香門第，教養極好，錢姑娘我也遠遠見過一回，看著是個溫厚懂禮的，不會為難你，再說了，有我在呢，你怕什麼？”
宋錦秋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彎了彎嘴角，輕聲說道，“少爺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她說著，微微側過身，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他書案上攤開的書冊，是一本經義集註，旁邊還放著幾頁寫滿了批註的稿紙。
她收回目光，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少爺明年就要下場了，這會兒正是用功的時候，我不該來打擾，少爺先讀書罷，我回去了。”
陳清暉看了她一眼，只點了點頭，“那你回去歇著，若是哪裡不舒坦，記得讓人去請大夫，別自己硬撐著。”
“嗯。”宋錦秋應了一聲，屈了屈膝，轉身往外走。
站在廊下，她微微停了一瞬，深吸了一口帶著桂花香氣的空氣，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知道陳清暉對她好——那是原身十幾年的情分堆出來的。
可這份好，在三個月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她心裡沒有把握。
一個通房丫鬟的寵愛，跟一個大家閨秀的正妻地位比起來，輕得像一片羽毛。
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隔著衣裳，那裡還是平的。
宋錦秋從書房出來，腳下的步子沒有往自己的小屋去，而是拐了個彎，穿過一道月洞門，往府邸西側那片下人居住的倒座房走去。
這條路原身走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青磚地面被磨得微微泛著光，牆角長著一叢叢不起眼的沿階草，廊下晾著幾件半乾的粗布衣裳，空氣裡飄著一股子洗衣皂角的清淡氣味。
她走到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前，推開虛掩的木門，裡頭一股熱騰騰的煙火氣混著孩童的笑聲撲面而來。
“姐姐回來了！”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最先看見她，放下手裡的布老虎就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腰。
旁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也跟著湊過來，仰著臉叫了一聲“大姐”，咧嘴一笑，缺了一顆門牙。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婦人正在灶臺邊上煨著什麼，聽見動靜回過頭來，臉上帶著笑，“錦秋來了？快坐快坐。”
這是原身的二嫂，懷著陳家的第三個孩子，正月份的肚子了，一張圓臉泛著溫潤的紅潤，說話時手裡還攥著鍋鏟，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兩個孩子圍著宋錦秋轉了兩圈，又跑回去玩了。
宋錦秋笑著摸了摸弟弟妹妹的頭，找了個空檔，壓低了聲音對那小姑娘說，“紅兒，你去一趟漿洗房，看看咱娘這會兒有沒有空，若是有空，讓她回來一趟，就說我有事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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