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錦秋心裡微微沉了一下，不過也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把懷裡的小兒子交給雲心，又讓安安在廊下等著，然後獨自推開了那扇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門，走了進去。
屋裡光線有些暗，窗幔半垂著，像是把日光也一併擋在了外面。
陳清暉坐在窗邊的輪椅上，一雙手擱在膝上，右手的傷處被白布包紮得嚴嚴實實，腿上也裹著厚厚的繃帶，屈著腿放在踏板上，整個人像是被削去了一大半的力氣。
他面前攤著一本書，可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落在窗外某一處，空落落的，就跟泥塑的人一樣，沒有精神氣。
宋錦秋看見他那副模樣時，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快步走上前，跪在他輪椅旁邊，伸手輕輕碰了碰他包紮著的手背，聲音帶著哽咽，“少爺……您受苦了。”
陳清暉像是聽見她的聲音才回過神來，他轉頭看見她跪在輪椅旁邊，先是一愣，然後下意識地想把那隻受傷的手往身後藏，可動了一下便又停住了，大約是知道藏也藏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從前啞了幾分，語氣卻還是溫溫和和的，“你回來了，在外頭……可還好？”
宋錦秋擦了擦眼淚，沒有急著說那些苦，只是把這一路的事情揀著能說的說了——安安的病好了，小兒子的出生，莊子上雖然經歷了些許波折，但終究都熬過來了。
她坐在他旁邊，聲音輕輕的，“在外頭的時候，我總想著，只要能回來見著少爺，就什麼都不怕了，如今見著了，我心裡就踏實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低聲問了一句，像是在問一個他己經想了很久的問題，“我這個樣子，手腳都傷著了，以後怕是不能再提筆寫字，也不能再走科舉的路了，你……不會失望嗎？”
宋錦秋抬起手，輕輕捧著他的臉，讓他看著她。
“在逃亡的路上，我只想著少爺能活著，如今能回來，能這樣抱著你，能跟你說話，我己經覺得像是在做夢了，說起來，我還有些自私呢，以後你不會那麼忙了，我想你的時候，隨時都能見到你，咱們可以一起用膳、一起讀書品茶，天氣好的時候還能一起出去走走，就像從前那樣。”
說著，宋錦秋輕輕靠進他懷裡。
陳清暉沒有推開她，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慢慢抬起來，落在了她的背上，輕輕的拍了兩下。
然後，陳清暉狠狠的抱著宋錦秋。
這一抱來得又沉又緊，像是把這一路所有沒有說出口的驚惶、後怕和劫後餘生的慶幸，都一併壓進了這個抱抱中。
陳清暉的呼吸有些亂，他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肩膀微微地、剋制地抖著，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線，終於在這一刻斷了。
宋錦秋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沒事了”之類的話，只是安靜地讓他抱著，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一個終於肯哭出來的孩子。
她能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料慢慢洇開一小片溫熱的溼意，卻裝作什麼都沒發現。
過了好一會兒，陳清暉鬆開了她，“……讓你看笑話了。”
宋錦秋沒繼續這個話題，把話題轉了一個彎，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窗外的天氣，“安安和小兒子都回來了，就在外頭等著呢，安安如今可懂事了，這一路都是我牽著走的，從來沒鬧過，小兒子也乖，不太愛哭，吃飽了就睡，比他哥哥小時候省心多了。”
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當初安安是我給起的小名，如今小兒子也不能落了空，總得公平些，等少爺精神好些了，也給他想一個好聽的名字。”
陳清暉看著她，大約是還沒從方才那一陣情緒裡完全平復過來，可目光己經不像方才那樣空了，沈默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宋錦秋便輕快的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頭守著的雲心招了招手，把裹好的小兒子接了過來，又低頭看向安安，朝他伸出手，“安安，來，跟姨娘進來。”
宋錦秋把小兒子輕輕放進陳清暉那隻完好的臂彎裡，又讓安安站在輪椅旁邊。
安安看著陳清暉包著白布的手和腿，像是有些好奇，“叔父痛不痛？安安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陳清暉溫和的看著安安，聲音有些低，卻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柔軟，“安安長大了。”
得到陳清暉的同意，安安用力的對著陳清暉手上的手跟腳，用力的吹了好一會兒，首到安安臉上都漲紅了，陳清暉才讓他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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