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常委會的氣氛比預想中還要凝重。
議題是開發區擴建和新建實驗小學的徵地補償標準。李承霄的方案很明確：統一按每畝西千元執行。這個數字是去年常委會定的，開發區從農民手裡拿地就是這個價，老百姓己經認了。
林世傑翻著財政局做的對比表，慢條斯理地開口：“李市長，我看了這個方案，有個疑問。開發區徵地是工業用地，企業賺錢、政府收稅，補償高一點說得過去。但學校是教育用地，公益性質，不產生任何稅收。省裡的指導標準是每畝兩千到兩千五，你為什麼要按西千給？這不是浪費財政資金嗎？”
他把檔案推到桌子中間，目光掃過在座的常委。
“咱們拿出一億來建學校，己經很吃力了。徵地這一塊如果能省下一千萬，就可以多建兩棟教學樓，或者多配幾輛校車。我搞不懂，為什麼非得按開發區的標準？”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幾個常委低頭看檔案，有人翻頁，有人皺眉。
李承霄沒有立刻反駁。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林世傑，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淡笑，並無半分善意，反倒像在打量一個不懂世事的晚輩。
“林市長，”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開發區徵地西千，老百姓己經認了。你現在跟我說學校要降，降到兩千五，你下去看過嗎？你跟老百姓談過嗎？”
他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林世傑。
“你知道老百姓會怎麼想？他們會說，開發區的地貴，學校的地賤，是不是學校不重要？還是政府想剋扣？你坐在辦公室裡算賬，省裡檔案翻一翻，就以為懂了基層？你來昆城幾個月了，你下過鄉嗎？你去過村裡嗎？你見過老百姓為了幾塊錢爭得面紅耳赤的樣子嗎？”
字字如釘，一下下狠狠釘在林世傑心上。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有人低著頭假裝看檔案，有人偷偷抬眼觀察林世傑的表情。林世傑的臉一點點漲紅，嘴唇動了動，想反駁，但他確實沒下去看過。他確實不懂基層。他能說什麼？說“我有理論知識”？那不是找抽嗎？
李承霄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說下去。
“再說了，這個補償標準，去年常委會就定了。你來之前，事兒己經定了調子，檔案也下了。你今天是質疑我，還是質疑常委會的決議？你是常務副市長，管財政、管審計，你的職責是保證資金不出問題，不是推翻過去的決策。”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了緩，但殺傷力一點沒減。
“林市長，你是省裡下來的，學歷高、眼界寬，這是你的優勢。但昆城的事，不是坐在辦公室裡算賬就能算明白的。基層工作，要接地氣。你先下去跑一跑，看看老百姓怎麼過日子，看看一畝地對他們意味著什麼，回來咱們再談補償的事。”
說完，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像是在等一個學生的回答。
林世傑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燒。他咬著牙，手指攥緊了筆記本的邊角。
他想說“你這是人身攻擊”，想說他懂政策、懂財政紀律、懂預算管理。但這些話到了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李承霄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他確實沒下去看過，確實不懂基層。他來昆城，不是為了瞭解農民怎麼種地的，是為了等李承霄犯錯，取而代之。
但現在，他連開口的資格都快沒了。
會議室陷入十幾秒的死寂，全場常委個個沉默，無人站隊，無人插話。
吳書記坐在主位上，手裡轉著保溫杯，看著兩個人的交鋒，嘴角微微上揚。
“行了，別吵了。”吳書記敲了敲桌子，聲音不大，但恰到好處地打破了沉默，“世傑，承霄說的有道理，補償標準不能輕易降，老百姓那裡交代不過去。但你的擔心也不是沒道理——財政壓力大，能省則省。”
吳書記放下保溫杯，看了看兩人。
“這樣吧，補償標準按西千走，不變。世傑，你去把省裡的指導政策和咱們的實際情況梳理一下，出一份報告，向省裡報備。就說昆城開發區外來人口增長快，學位需求大，徵地標準按工業用地執行，是為了搶時間、保進度。程式上合規，財政上也說得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世傑臉上。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散會。”
林世傑沒有說話，低著頭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公文包。他站起來，椅子輕輕推回桌下，然後拿著包，慢慢走出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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