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建材廠招待所的包廂裡,煙霧繚繞,空氣渾濁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個空了的洋河大麴酒瓶,酒氣混雜著煙味,嗆得人胸口發悶。
劉廠長滿臉通紅,醉意醺然,舌頭都打了結,可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死死盯著對面的吳縣長:“老吳,咱們是多年的交情不假,但這年頭,計劃內的水泥就是‘硬通貨’!你讓我壞了規矩,給你們那個什麼開發區開綠燈,我這廠長的位置還要不要了?”
吳縣長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虛汗,胃裡翻江倒海般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難受。他心裡清楚,這道坎邁不過去,昆城開發區的專案就得徹底停擺。
“老劉……”吳縣長顫巍巍地端起桌上的第西杯酒,手抖得厲害,酒液不斷灑落在桌布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算我求你了……昆城窮,實在拿不出錢買議價材料,這五百噸水泥,就是開發區的救命糧啊!”
“老吳,你這話就不對了,好像是我逼你似的。”劉廠長猛地將酒杯頓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咱們只論交情,不談生意。你要是能喝,我奉陪到底!但這杯酒下肚,你就得把合同簽了,還得保證,以後昆城的土特產,優先供應我們廠!”
方才建材廠的人輪番上陣敬酒,早己喝趴下五六個。若不是李承霄在一旁替吳縣長擋酒,吳縣長此刻早就倒了。李承霄也己是強弩之末,他記不清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胃裡像燃起了熊熊烈火,頭昏沉得彷彿隨時都會栽倒。
就在吳縣長咬緊牙關,準備將那杯“斷頭酒”灌進嘴裡時,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穩穩地截住了酒杯。
“劉廠長。”李承霄不知何時站起身,臉上掛著一抹勉強的笑意,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吳縣長年紀大了,胃又不好,這酒,若是您不嫌棄,我替他喝。”
“你?”劉廠長斜睨著他,眼神里帶著幾分不屑,“小李,替酒可不是這麼簡單的,得一比三,你敢嗎?”
“我懂。”李承霄接過吳縣長手中的酒杯,又將自己面前的空杯倒滿,兩杯酒足足三兩,他端起酒杯,語氣堅定,“吳縣長是我的領導,我是他的兵,這酒,我喝。”
話音落下,他仰頭將三兩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如同滾燙的刀子,劃過喉嚨,灼燒著食道,首首墜入胃裡。李承霄強壓著翻湧的噁心感,將空杯底朝上,亮給劉廠長看。
“好!是條漢子!”劉廠長愣了一瞬,隨即拍著桌子叫好,“既然你這麼夠意思,我也不藏著掖著!這五百噸水泥,我給了!但是——”
他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瓶酒,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這半瓶,你也得幹了!就當是給我廠裡兄弟們的見面禮!”
那半瓶酒,又是差不多三兩。
李承霄沒有說話,伸手抓起酒瓶,對著嘴便猛灌起來。
“承霄!”吳縣長驚呼一聲,想要阻攔,卻早己來不及。
李承霄放下酒瓶,身子晃了晃,腳下虛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他抬眼看向劉廠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聲音卻虛弱得幾乎聽不清:“劉廠長,夠意思……合同,籤吧。”
話音剛落,他眼前驟然一黑,身子一軟,重重栽倒在酒桌上,將一盤花生米撞得散落滿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包廂裡瞬間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李承霄身上。
劉廠長看著毫無動靜的李承霄,又瞥了眼臉色鐵青、渾身顫抖的吳縣長,酒意瞬間醒了大半,語氣裡帶著幾分慌亂:“老吳……這……”
吳縣長猛地站起身,手指著劉廠長,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老劉,你好狠的心!你逼著我的下屬喝成這樣,這水泥,我不要了!”
“別別別!”劉廠長連忙上前扶住吳縣長,連連擺手,“我籤!我現在就籤!快,叫救護車!這小夥子,是真敢拼命啊!”
……
返回昆城的路上,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汽車在顛簸的國道上疾馳,後座上,李承霄蜷縮著身子,不停嘔吐。起初吐的是酒,後來是苦澀的黃水,到最後,嘔吐物裡竟夾雜著絲絲縷縷的血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