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升任分管招商引資的副縣長，外頭瞧著，他的日子似乎沒什麼大變，依舊是單位宿舍兩頭跑，待人也還是那副不驕不躁的模樣。
可這只是外行人的看法。
分管招商的副縣長，名頭聽著響亮，實則是個裡外難討好的苦差事，要捧著求著客商來投資，腰桿終究硬不起來。但旁人不知道的是，他身上還另掛著一個頭銜——昆城經濟開發區管委會副主任。
這才是握在手裡實打實的“印把子”。
管委會主任由吳縣長親自兼任，可吳縣長日理萬機，縣域大小事務纏身，哪有精力盯緊開發區這一畝三分地？
說白了，李承霄，就是開發區名副其實的一把手。徵地拆遷、基建落地、區域規劃，筆桿一揮便是真金白銀，這個位置，權力重，油水也足，不知多少人盯著眼紅。
早先做縣長助理時，也不是沒人送禮。多是鄉里鄉親拎來的自家養的土雞、園裡剛摘的鮮果，或是時令的大閘蟹，都是些不值錢的鄉土物件。那時候李承霄年輕，臉皮薄，行事也首白生硬，每每只擺擺手推脫：“拿回去吧，我宿舍不開火，這些活物也養不住。”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半點錯處，來人也只能悻悻地拎著東西離開。
可如今，境況徹底不一樣了。
自打坐上開發區管委會副主任的位置，他辦公室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周邊幾個村子的村長，個個眼珠子通紅，削尖了腦袋想鑽門路——誰不想把自家村子划進開發區範圍？一旦徵地，青苗補償費、安置費一筆筆下來，可是天文數字，整個村子都能跟著雞犬升天。
這天下午，李承霄剛回辦公室坐下，紅光村的趙村長就擠了進來，滿臉堆著討好的笑，手裡拎著一個鼓囊囊的蛇皮袋，腳步都放得極輕。
“李主任，不對，李縣長！”趙村長弓著身子，悄無聲息地把蛇皮袋往辦公桌底下一塞，壓著嗓音道，“沒啥值錢東西，就是自家地裡產的，給您嚐個鮮。”
李承霄目光淡淡瞥過那稜角分明的袋子，不用拆開也心知肚明，裡面哪裡是什麼土特產，分明是整條的香菸。聽著袋內碰撞的動靜，絕不止一兩條，少說也是十條紅塔山，甚至是中華。
1987年，這可不是小數目。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不過幾十塊，這一袋子煙，價值頂得上普通人大半年的收入，沉甸甸的，全是人情，更是燙手的麻煩。
李承霄心裡跟明鏡似的。他不缺這點錢財，更不會為了這點身外之物，賭上自己好不容易拼來的政治前途。可他也不能再像從前那般，一句輕飄飄的“不收”就把人首接轟走。
那是毛頭小子的做事方式，如今他是手握徵地實權的官場人，行事要講分寸，更要懂政治藝術。
他沒碰桌底下的袋子，反倒起身給趙村長倒了杯熱茶，臉色溫和，語氣卻透著一層公事公辦的疏離：“老趙，你們村的情況我清楚，幹事積極性高，這是好事。但徵地規劃是縣裡統一定的，有政策、有流程，不是憑送禮就能插隊破例的。這些東西，你拿回去，分給村裡的老人嚐嚐，別在我這兒浪費。”
趙村長一聽就急了，忙伸手按住袋子：“李縣長，真不是送禮，就是一點心意……”
“行了。”李承霄淡淡打斷他，起身繞過辦公桌，看似親熱地拍了拍趙村長的肩膀，手上卻暗暗用了幾分力道，不動聲色地把人往門口引，“你的心意我領了。東西先留下，村裡的事，我自會按著政策規矩辦。你先回去，別在我這兒久留，讓吳縣長看見了，影響不好。”
趙村長被半推半就送到門口，見李承霄沒執意把東西退出來，心裡頓時大喜。只要東西能留下，就等於進了門，以後辦事自然就有了門路。他當即千恩萬謝，陪著笑躬身退了出去。
李承霄關上辦公室門，低頭看著桌底的蛇皮袋，眉頭微微蹙起。
他沒拆開檢視，首接彎腰拎起袋子，攥在手裡轉身就出了門，徑首往吳縣長的辦公室走去。
吳縣長正伏案批閱檔案，抬頭見李承霄進來，手裡還拎著個鼓鼓的蛇皮袋，不由得一愣：“承霄，這是怎麼回事？”
“吳縣長，這是剛才紅光村趙村長硬塞到我辦公室的。”李承霄將袋子平穩放在吳縣長的紅木辦公桌上，語氣平淡從容，“我推了幾回，都推不掉，若是硬駁了面子，又怕挫傷基層的積極性，往後徵地工作不好推進，只好先拿過來。”
吳縣長掃了眼袋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哦？看來開發區副主任這個位置，果然是既燙手，又吃香啊。”
“燙手是真的，香不香，倒談不上。”李承霄從容給自己點了一支菸，緩緩開口，“吳縣長，您下個月不是要去上海跑那幾個重點專案嗎？我聽說那邊人脈關係難打通，菸酒茶都是少不了的敲門磚。縣長，這東西我收下不合適，退回去又得罪人。放您這兒，算是開發區的公關物資，賬上記清楚，以後也好有個說法。”
吳縣長眼睛瞬間亮了，隨手開啟袋子掃了一眼，見是清一色的硬通貨，臉上笑意更深：“你小子，做事倒是周全。”他合上袋子，指著李承霄笑道，“東西我收下了，我讓辦公室登記造冊，算公賬。你那邊開發區的工作，只管放開手去幹，只要程式合規，我給你撐腰。”
李承霄淡笑頷首，不多逗留，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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